若说可能只是画像与自己的神态和穿着凑了巧的很像,但一进长倾院,抬目看见院子里来来去去挤满了许多人,在相互吆喝着给院里各处布置上代表喜事的红绸和剪纸时,绕是风月也能立刻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是的……果然所有的一切都是从雪山马车上,看见凌玉流泪的眼睛那一刻开始变得失去了控制。
她作为太华九皇子的死卫,越律行差踏错了这一步,现在,果然要受到责罚了。
难怪从千叶山下来之后,殿下、零陆零壹他们都不见了,一点消息也没有。难道自己的留下其实是零陆的一步棋,一步用来稳住凌玉的棋?而他们现在是不是早已经遁出了北凛国界?
想到这里风月有一点心慌,果然不合格有异心的死卫很快就会被抛下。
说会来接自己,可她一直等,而现在自己都要被成婚了。
可这好像也不对,如果身为质子的殿下逃脱了,凌府失责,必然要承受北凛皇帝的震怒,又怎么可能会如此风平浪静,还有心思给家里最小的公子娶亲。
跟在从陆夫人院子里出来后也始终沉默着的凌玉身后一直走。
越往长倾院里走,喜事儿的氛围愈发的浓。
见她和凌玉走来,全都迎面笑呵呵地说上一句“恭喜”。
一眼望去,到处都贴上了红双喜,灯笼也正在被取下,换上全红纸扎的。
小宜似乎也放下了对凌玉的成见,现在正起劲地要把凌玉喂肥的那几只已经不太能飞得起来的胖鸟的脖子上也想要系根红绳,嘴里还不断念叨着说,喂鸟百日,用鸟一时,不能让它们白吃了咱公子这么多的糕点。
听到这一句,风月从心慌就变成点伤心了。
那说鸟的话,用来说她却更合适。
原多次曾偷偷庆幸过,跟着这个病弱的小公子,不用经常出去执行九死一生、刀尖舔血的任务,更不用出去长途奔波往返,还能白天养精蓄锐晚上爬墙出去偷偷见人。
而原来吃的凌玉这八年的白饭其实也不是白吃的,他在等自己变肥再飞不出去凌府的高墙,就像那几只笨鸟一样,小宜就那么伸手一捞,就能把自以为站在树上就安全了鸟给抓在手心里,绑上红绸。
越想越觉得自己不管身为皇子死卫还是敌国暗探都实在失败,风月不能接受,走路的双脚都开始觉得轻飘飘站不稳。
她忙快走两步,伸手拽住凌玉的袖子。
凌玉侧过头来,静静地盯着她,等她说话。
却在风月即将张口的时候,凌玉的眼睛忽而眯了眯,他完全转过身来,垂下来的目光原本就带着幽幽的怒气,而现在又变得更加锐利起来。
他寒着声音警告似的说:“风月,我们大喜的日子将近,我不希望在这么高兴的这段时间里,再听见你说出一些不符合我们现在关系的话。”
那不就没话可说了。
风月想了想,还是向他问道:“零陆呢?”
凌玉看着她,许久才从牙齿了挤出话来:“你问我,是因为在这里,你也知道你只有问我,才有可能告诉你答案……但风月,我凭什么要知道他,又凭什么要告诉你。”
风月道:“我和他有婚约。”
凌玉脸色一下就变了,胸膛起伏,吸了口气才说出话来:“是假的。”
风月摇头,上抬着眼睛认真道:“是真的,所以我不能与公子成亲,零陆说过,要我等他,他会来接我。”
她有她一定要完成的使命。
凌玉:“你们还约定过这些?”
他像是不认识风月一样将她的眉眼看了一遍又一遍,随后像要远离她一样地退开两步,“风月,我们的事木已成舟,改不了了,其他的,你别想了。刚才的话我当你没说,我现在不想听你讲话,别说了……”
他这句话说完,转身朝房间里走,进去了,一甩手,就将门口的一个瓷瓶摔碎在地上。
一句压满了怒气的“滚”字,让原本在他房间里欢欢喜喜提前布置喜房的所有人顿时全都低着头鱼贯而出。
他们一出去,凌玉转身就要关门,风月却还是先一步走了进来。
凌玉扶着门,脸色发白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欺负他的人。
他病还没好,一动怒,就喘不上来气,加上心里真的觉得难受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压着怒地发抖:“是你要的我。在车上,是你主动摸了我……”顿了顿,他缓下一口气才能继续道:“你主动坐了下来,你是我的第一次,我……我所有的第一次都心心念念地留给你,你现在什么意思?就因为我是男的?你就可以这么随意睡我?你当我没有心?”
听见“第一次”这个词,风月也想到,雪山上好像是自己第一次的“冲动”,主动做出违背自己使命的事。
虽然过程不错,但若知道后果是这样的让凌玉难过,再来一次,她一定不冲动了。
风月声音小了点:“我只是想知道零陆他是怎么了——”
“风月!”凌玉突然提声把她的话打断,可看到风月一震的眼睛,他愣了愣,就停了许久没说话,沉下去的目光像是在斟酌着什么,“你确定你要这般对我?”
迎着风月浅淡却倔犟的眼神,凌玉缓下一口气,然后干脆道:“你不用再提什么零陆还是逢清远了,他是敌国暗探。”
绕是有心理准备,风月还是瞪直了眼睛,脑子里嗡的一声,霎时一片空白。
零陆说过,她和他之间有了那样的假婚约后,凌玉要想怀疑零陆,就必须也要怀疑上她。
而现在凌玉确认了零陆的身份,却对她的身份闭口不提,甚至就要和她成亲。
风月不说,凌玉就朝她走近一步,伸手轻轻帮她把颊边的一缕碎发勾去耳后,安抚她道:“风月,他可以是,但你不能是,你懂吧?”
鬼使神差地,风月就突然想到了雪山。在下山的前一夜,凌玉其实就已经反常了。
“……公子故意的?”风月终于明白过来:“故意掉队?”
凌玉没有否认地缓缓低下头,眷念地让两人的鼻尖相互轻蹭着,声音阴柔:“想要把我拖住,最好的办法是杀了我啊风月,但你没有。”
永胜长街的布局既严谨又大胆,而零陆这个人敢在关键时候,在明知道自己被怀疑的情况下,还敢跳到他和凌曜的脸上来用婚约之名强行想把风月与他切割开,还进一步顶用逢清远的身份堂而皇之地入住凌府,更毫不避讳地参与凌府布防工作,又利用揭穿无忧的身份之由,直接把风月从他身边抢走,一起待在碧永园里。
除了零陆,凌玉想不到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人能造成永胜长街那样一场大乱。
但细想下来,零陆此人一出来,就吸引了他和凌曜的注意,但迟迟不能对他的身份确定,是对他目的的不确定性,但自他带着风月进入碧永园后,以及那疯皇子对风月和他的亲近,再加上永胜街的那次大乱,一切就明朗了。他是疯皇子一党的,他的目的是保护疯皇子不被使团瞒杀。
这也是最让凌玉为难的一点,凌氏的使命也包含了守护质馆,零陆此人城府极深,如果他是太华小皇帝一党的,那么他秘密潜进凌府来勾搭风月,杀了就是,但他保护皇子,他有用,而且是很有用,便不好杀。
而这样一个有谋略又行事十分大胆的人和他抢了这么久的风月,却在皇子杀了使者、皇子最需要保护的这一天,把风月什么条件也没有的还回了自己身边,那就唯有一种可能,这是他某个计划中的一环,风月待在自己身边一定是身上带着某个任务的。
而那时的情况,疯皇子杀了使臣,回国无望,那他们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逃。
他们想要让风月拖住自己,另外几人试图在下山的时候做些什么达到带走皇子逃亡的目的。
既然知道了对方的目的,其实事情好办了很多,更何况疯皇子身边那才几个人,羽辉营山上山下可都埋伏了人。
可心里反复推演,无论何种情况发生风月的身份也会被那零陆一起绑死暴露。
这可不行,万万不行,风月会入狱,会被送上断头台,那样救起来就太困难了,他无法保证能把风月毫发无伤地救出来。
所以一定要悄无声息地风月和那个零陆切割开才行。
凌玉承认,他是横了心地以身入局地狠狠赌了一把。
他也下了决心,若风月当真能狠下心杀了他,他就认了,然后下辈子合该做个不见女色的和尚,再也不要碰见一个愿意让他取“风月”这么个名字,却待他冷漠至极的姑娘。
但如果在那山上风月不杀他,那么事过之后,风月这辈子就和零陆彻底切割开了,风月从此以后就只有“风月”这一个身份了。
下山途中,零陆只要敢有一丁点行动,早被他提醒了凌曜一定会把他按死在叛国者的身份上,让他就算苟活了下来,也再不能见天日,永远活在被北凛和太华追杀的恐惧中。
然而,他赌赢了,还得到了他想要的。
尽管出了点意外,差点冻死在那山上,但再来一次,凌玉还是会这么选。
……
凌玉说得没错,整个凌府只有他会告诉她零陆的消息。
他也确实如此做了:
“他死了。”
凌玉把话说得很简单,但却足够断人念想:
“下山途中,他舍身演了出好戏,假扮自己其实是使团安插在皇子身边的人终于等来了机会刺杀皇子。他和那名哑仆突然在车内打斗了起来,被哑仆用丝线缠住了手臂,甩出了车外,试图引起使团和羽辉营的对立,制造混乱,但却被凌曜识破。”
“皇子身边那个哑仆反应也快,见败局已定,将计就计当即切割了和他的关系,当即反水,帮助凌曜用细丝布网挡住了他要逃的路,令他连中了三箭,掉下悬崖。”
月上树梢,风月静静地坐在长倾院里的一棵树上,远望太华故土的方向,虽然她并不太清楚自己所望的方向有没有望对,但这确实让自己找到了刚来凌府的那一年,她似乎也曾这么地爬上树为零陆的“死”伤心过,思考过。
但心境却大不相同了,明明都是在大雪天、零陆身上带着伤的,跳进河中、跌落悬崖。
但这一次,风月迷茫了,她有些伤心不起来,有些事情她想不太通了。
她低头问树下在仰望着她的凌玉:“那个哑仆,用丝线把零陆从车里甩了出来?”
凌玉目光动了一下,她回忆片刻后说道:“在场的人都是这个说法。”
这一刻,风月心里其实挺难过,她鬼使神差地把夹在两人中间其实早已经透明了的纸,很干脆地戳破,问道:“那,公子为什么还要把我留在身边?”
被骗了这么多年。
凌玉却极短地皱了一下眉,用不赞同的眼神看她,“风月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风月还想再说什么,凌玉不太高兴地说道:“风月,你是我的未婚妻子了,不要再说让我听不明白的话了好吗?”
风月静静地垂着目光看他,夜风清清,把他的额发吹拂开露出全部精致苍白的脸,月光撒进他的眼睛里,如点睛之笔,让原本显得破碎病白的一个人,多了几分鲜活的俊朗感。
见风月长久地沉默,凌玉更皱了下眉,等舒展开的时候,他故意恶劣地提醒她道:“为什么要这样拒绝我呢?我们那天在车上很合适不是吗?你对我做过的事,你忘得了吗。”
风月无言以对地移开目光,沉默了许久,见凌玉依旧执守在树下,风月终于还是忍不住地问:“那我可以去质馆周围看看吗?”
这确实有些明目张胆又得寸进尺了,简直像是在挑战凌玉的耐心。
凌玉不愿提及的,以及凌曜默认帮助凌玉一起瞒下的事情,按照常理,她这样的身份至少是应该关在大狱里挨鞭子抽、灌辣椒水的。
但没办法,凌府的府卫开始限制她的出行了。这是风月早晨想趁机想去一趟铁铺,却才翻上墙头就被里外的府卫拦住了,才知道的。
凌玉道:“你带我一起,就可以去。”
果然,见小公子在风月身旁跟着,那些府卫便没再拦她。
如果是风月一个人,那乘匹马就好了,但与凌玉同去,那便需要乘车。
他身体真的不好,尤其是从雪山上下来后,精神才到下午,就会变得不济,整个人不爱动弹,无事的话,能睡很久,
就算是让他窝在床上,断断续续的睡,能睡整一天,睡到厌倦了,到了第二天,精神才能好些。
而今夜,他能站在树下守自己这么久,风月也感到意外。
虽凌玉愿意陪她来质馆,但到底还是不能进里面去。
风月就站在质馆的对街,不远不近地看了会。
质馆周围的防守光明面上看到的,就多了三倍的兵力值守,已然是铁桶一块。
风月回到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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