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面对面,目光都在对方的眼底摸索着,俊逸的脸近在眼前,可风月就是觉得,好像不是小时候那一个了。
零陆皱起了眉,声音沙哑:“我不是说了要你等我吗?”
风月仍只是静声地在他脸上辨认着什么,试图找出他就是小时候的零陆的证据。
风月不说话,零陆咬牙怒声道:“我说了,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信,我会来找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来找你的啊!”
“你也总不能因为我好像失败了一次,以为我又死了,你就嫁给那个姓凌的吧?!这是嫁人啊!你答应他了?!啊??你不是答应我的吗?你和我有婚约的啊,他怎么能……你怎么能……你——”
“可以再说一次吗?”风月突然出声,声音浅淡,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就要化进冬日的冷风中。
零陆:“……什么?”
风月道:“殿下从质馆入住碧永园夜宴那日,你用了什么方法,引诱无忧独身闯宴赴死。”
零陆浑身一晃,虽是站住了没摔倒,却僵在了那儿。
半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扭曲难看的笑:“说了啊……我发现他的习惯和我们一样,我就、我就……”他望着风月清澈一眼望到底的眼睛,终于说不下去了。
零陆眼底发酸,声音就沙哑了:“风月,不是所有的事都必须知道所有真相的……”
风月继续问:“在你进入张府以前,我是不是见过你了。”
零陆不说话了。
风月眼里的光渐渐暗下去,眼神里出现凛意:“千叶山下山的时候,零壹如果只是配合你的计划演戏,他不会在人前暴露自己真正的武器是用丝线,他会选择用剑,除非他真的感觉到了你的杀意。”
而在跟着凌曜去万仞山清匪那次,遇到的三个黑衣人里,那个被凌曜一脚踹吐了血,却仍紧追在她身后的黑衣蒙面人果然就是零陆。再从剑法的行招判断,从头至尾在牵制凌曜的那个黑衣人便是无忧没错了。
至于另一个黑衣人的身份,极有可能就是质馆那夜,利用了零陆的计划差点刺杀殿下成功的那个黑衣人。
而零陆也曾说过,在永胜街巷子里刺杀凌玉的黑衣人正是无忧。
碧永园夜宴,无忧一个被派来强国潜伏密探,如果没有信任的人为他指引,他又怎可能敢只身闯宴,再加上他死前怒目瞪向零陆。
这一桩桩一件件连起来,一切都指向一个人。
风月道:“你在万仞山就认出了我,并发现我和凌氏的关系;被踹重伤,趁机倒在路边,和无忧前后进入张府;无忧不认识我,再次在张府见到我,以为我夜探张府是发现了你们的身份,所以,他想杀我,你拦下了,是因你想利用我。”
零陆悲哀地看着她。
风月的声音一字一句,在两人之间那么清晰:“你从我和零叁那里获得准确情报,于是你筹谋了永胜街的大乱。看似,你在帮我们与殿下见面,但无论是零叁还是零贰,还有我,都只是你用来吸引羽辉营注意力的棋子,你用我们在给最后潜入质馆的那个黑衣人铺路。但在你的计划之外,我没有放下一切跟你走,而是返回了质馆,这才是你这次计划的真正的失败。随后你被凌氏怀疑,你便用婚约再次与我绑定,进入凌府接近殿下,但碍于零壹和我一直伴随在殿下身边,你一直没找到机会。直到雪山,你将我拨开,实行第二次的刺杀计划,却在下山的时候被零壹识破,被打下山崖。”
这些话说得很慢,但这么久的时间里,零陆僵站在那里,没一句反驳。
风月便终于确定了:“你背叛了殿下。”
“背叛……?”
说到这一句,零陆终于有了反应。
他从胸膛里挤出声笑来,却更似一声叹息:“什么背不背判啊?”
他朝风月走近,两人面对面都皱紧了眉头,谁也不目怯半分:“风月你还真把自己当一个人看待了?来,你说说什么叫背叛?”
他声音骤然拔高:“我们这种人!”长抽一口气后,低下来的声音发着颤地缓缓道:“不过只是一把刀……”
“你一把刀还自以为有了立场?谁能将我用得更锋利,我就是谁的。”
话音落下,两人目光相对地沉默了片刻,似乎谁也没反应不过来下一步,原本再默契无间的两个人该用什么面目来面对对方。
风月选择退后了一步,随后转身便走。
零陆紧咬牙关,突然伸手又把她给一把拉了回来,自顾自继续道:“他一个原本最受宠的皇子,秦皇后唯一的亲生子,最后让一个秦皇后养在身边,宫女的孩子因为嫉妒给死死踩在脚下还不知道反抗,还口口声声什么手足情深仁义道德。他的兄弟姐妹那么多人,怎么就偏偏就他被送来北凛?!”
风月被拉得转身,却同时剑出鞘的“铮”声响起。
她另一只手拔出了剑,锋利的白光毫不犹豫地朝零陆扫去,被零陆反手从袖里摸出的匕首横档在脸前。
隔着刃面,零陆恨极了地怒道:“他无能啊,他但凡当时懂得反击一下,我们所有人至于死的死,散的散吗?一个一个接连死在追寻着他来北凛的这条路上!”
“他和秦皇后一样,哪一个有好下场了?就是因为他们母子的所谓“仁厚”害得零捌被活活打死,老拾被万箭穿身,零肆饿死……”
“我想起来了,我也差点死了……我为了他、我为了你,重伤跳进冰河里,那一刻我真的恨啊!”
“平时那个时候,我们所有人应该都挤在宋临的软塌上午睡了的。”
“死前我还想着他呢,我也想你……我想你把他从北凛带回来,我就是大功臣了,然后我就要从他身上狠狠扣笔钱出来,我想有一间自己的房子,养条狗,每天睡在柔软暖和的榻上,我才不要在大雪天躺在冰河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被冲散在河里。”
两刃相抵开,风月退后几步,剑在她手中转了一转。若论近战,凌陆是不敌风月的。
他紧紧地盯风月执剑的那只手,预判她的下一步动作,可当看见风月却是将剑入了鞘,转身又要走的那刻,他一愣,忙大步跟过去,继续恶声道:
“大祭司救了我,宋确虽不仁,但他善于用人。后来的八年,地位、钱财我什么都有了也都体验过了。我一步一步往上爬,可就因为我曾经是他宋临的死卫,又一步一步被往下打压。新帝登基,彻底对我失去信任,派我来亲手了结宋临,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我才和你们待在一起多少年?本来我连宋临的模样都快忘了。来的路上我想过了,我亲手杀他,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但竟让我又遇见了你,我以为你早都死了,你这样的性子,早应该愚蠢地死在追随宋临背影的那条路上。可你没死!你还、你还……自己眼巴巴地半夜找到张府里,送过来,给我骗……”
他皱眉质问:“在零贰零叁面前,他们落在我身上狐疑的视线,让我自己也嗅到了叛徒的味道,我几次想把他们杀了,可偏偏你要相信我,你真的跟个讨人厌的傻子似的,我最后的那个谎言,漏洞百出,你又为什么要信啊?”
零陆一把扣住风月的手腕:“是,你傻,宋临也傻,哈……真不愧是一个皇子宮里带出来的兵!我一来到凛都,听说宋临疯了,我简直想笑,现在后悔得疯疯癫癫有什么用?”
“可我都忘了的,我全都忘了的那些所有的事,却在长胜街大乱,强入质馆的那个晚上,在火光里,我看见你和刺客厮杀,宋临站在你背后,他那样想要哭的一个眼神,竟一下把以前一起经历过的种种,全部给提醒了出来。看着你们两个在火里、在火里……我简直也疯了。”
他说:“是,毕竟我也是从梧栖宮里出来的嘛,我也傻……我居然出手阻止了苍习……”
质馆那次计划失败之后,他秘密杀了对他产生了不满的苍习。
顶着所有人的怀疑,进入凌府回到宋临身边,又设计除掉了在他身边监视他的无忧,顺势以潜伏的身份,带着风月一起回到了宋临身边。
真的在那一段时间,零陆疯狂的想要时间倒转,他想回到从前。
他就想,宋临成为质子前,那时候他们都小,在最无忧无虑的时候,谁都想象不到,一个平时鞋不染尘的皇子还能被踩在脚下不如一条蛆。
于是他突然又不怪宋临了。
不过还好,零壹和风月本来就好骗,原本聪明的皇子现在也和被抽了魂一样,每天浑浑噩噩。他们几个谁都不怀疑他。
他每天望着宋临,就在想他万一可以引导他,寻找出一条生路呢?
一个皇帝是不可能对完全没有威胁了的一个送去敌国质子这么大动干戈的。宋临他还有主动权在手里,只要想办法骗得宋确准许回去,一切就能转圜,就像他当初求宋确愿意再相信他一次那样。
宋确恨宋临不就是为了秦皇后那点怀了宋临之后被完全分走的那点母爱吗,只要抓住这一点,丢下点脸皮,就让宋确如愿看到当年金尊玉贵的九皇子丑陋贪生的模样,让宋确心里痛快了,或许就有希望。
可宋临时而清醒,半夜会趁着风月和零壹睡着,拉着零陆到木廊上喝酒,装着醉地说他现在没钱没权、也没兵,故土记得他的人都是希望他死的人。他要零陆把风月和零壹带走,要零陆把他的衣服点着,把他烧成一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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