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稚舒随着安济回到歇脚的禅院,刚推开厢房门,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满地都是毛茸茸的白团子,地毯上、椅子上、床榻上,都蜷着大大小小的白狐狸。
安济反应快,一把将安稚舒拽进来,反手合上门。
靠近门边的一只狐狸支起前腿,尾巴不耐烦地扫过地面,幽幽开口质问安稚舒:“你今天为什么要救那个皇帝?”
安济低喝:“安茗!”
安稚舒这才从一堆几乎一模一样的白团子里分辨出安茗来。
犹豫再三后,他默默往安济身后缩了缩,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
他在来时的路上,就已经做好被责难的准备。
京城狐对人的敌视程度比外地狐还要严重,安稚舒今日又救了那么多的人……还救了皇帝。
“可是如果不救他,他就要死了。”安稚舒还是老实回答了,手指揪紧安济的衣袖,“我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他说完便垂下了头。
安茗的耳朵动了动,鼻子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哼声,别开头用爪子扒拉了几下地毯上的流苏,半晌才挤出一句:“……干得不错。”
安稚舒:“咦?”
安茗说完便闭上眼睛,两只耳朵压得低低的,假装什么也听不见。
厢房里紧绷的气氛微妙地松弛了一些。
今日场面大乱,参与筹备祭礼的官员这会儿下狱的下狱,审问的审问。隔壁院子住着礼部的官员,妻女被刺客重伤,自己也被皇帝身边的人拘走审问,没有一点消息传出。
唯有他们这里,因为安稚舒的救驾之举,暂时风平浪静。
无论安稚舒初衷如何,这小狐狸确确实实用差点搭上自己小命的行动,护住了一窝狐狸。
预想中的问责没有落下,安稚舒稍稍松了口气。他环顾四周,身边趴满了狐狸,几乎无从下脚。
他眨了眨眼,身形一晃——
一团赤红如火的毛球“噗”地出现,然后毫不客气地一头扎进雪白的狐堆里,还在安茗脑袋上用力踩了一脚。
安茗猛地睁眼。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小红狐仓皇道歉,三两步窜到厢房角落,把自己缩成一团,无辜地望了过来。
安茗气得龇了龇牙。
“好了,说正事。”安济安抚住众狐,身体也随之变化。
一头体型远超同类的巨狐出现在原地,然而当众狐的视线习惯性落向他身后时,都不由得愣住了。
“阿爹。”安稚舒仰头看向他身后,“你的尾巴怎么只剩一条了。”
原本还有两根尾巴的,如今只剩下一条孤零零的长尾。
安济偏头看了看自己身后,语气刻意放得轻松:“方才被乱飞的箭矢蹭到,断了一条。无妨,养个二十年就能长回来的。”
安稚舒狐疑地盯着他,显然不太相信这个说辞。
“先不说这个。”安济轻轻咳嗽一声,将话题引回正轨,“我设法打探过了,陛下在祭礼开始时,突然下令撤了狐祭,那只白狐狸现在不知又被关到了哪里。”
屋内的狐狸们面面相觑。
他们原本的计划非常简单,一群白狐抱团冲出去对着看守太监“汪汪”乱叫,趁其慌乱之际,救下那只同族就跑。
可计划目标压根就没出现。
这事发生得太突然了,等探查的狐狸刚想回去告知安济此事,前面就出现了骚乱。
二叔缓缓踱步到光更亮处,狐脸严肃,连胡须都绷紧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明白,皇帝是提前知晓了刺客才暂停祭祀,还是……察觉了我们的意图?”
若是前者,尚有转圜余地。
若是后者,意味着他们早已暴露在商缙言的视线之下,那便是灭顶之灾。
一片沉重的静默中,安稚舒细弱的声音再次响起:“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不想杀狐狸呀。”
众狐都被他这过于天真的想法噎住了。
安茗嗤笑一声,尾巴拍了一下地面:“要真是这样,我直接去佛前磕百来个响头。”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呀?”另一只狐狸问。
问题抛出,满屋狐狸大眼瞪小眼。
狐妖大多容貌灵秀,长得虽聪明,凑在一起未必凑得齐一个机灵的脑袋。族中最有谋略的安济,也是靠着换了无数个身份,苦读五十多年才挣扎着爬上太常少卿的位置。
此刻,连他也眉头紧锁。
商缙言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完全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良久,安济深吸一口气:“趁陛下还在护国寺,这几日又逢大雪,我们加紧搜寻。一旦銮驾回宫,再想找就难如登天了。”
护国寺林木幽深,积雪覆盖,正是白狐天然的隐蔽所。
“也只能如此了。”二叔沉声道,目光扫过一众同族,“大家谨慎行事,切记以自身安危为重,一命换一命不划算,别把自己搭进去。”
安稚舒也跟着其他狐狸一起上下点了点小脑袋。
这种事他就不方便去了,他这一身红毛毛,简直像是在雪地里大喊“我在这儿,快来杀我。”
这时门板被人叩响,望风的狐狸声音透着紧张:“阿叔,蔡汶带了好些人过来,还抬着东西。”
“稚舒,随我去看看。”安济示意散会,“许是陛下的赏赐下来了。”
安稚舒乖乖点头,起身化为人形。安茗和二叔交换了一个眼神,也默默化为人形,紧随其后。
前堂里炭火烧得正旺,蔡汶却像是站在冰窖里,身后的小太监们放下一口木箱,另一名太监则端着覆有红绸的的漆盘,垂首肃立。
“给安大人道喜了。”蔡汶开口,手心在袖中暗暗擦着汗:“陛下特赐下珍宝,眼下看着简薄,您且宽心,日后恩赏只怕更重。”
安济躬身行礼:“臣,同犬子,谢陛下隆恩。”
蔡汶的目光却滑向了安济身后的安稚舒。
少年正带着几分好奇看着那红绸覆盖的漆盘。
蔡汶忙避开视线,声音更低了些:“陛下……还特意嘱老奴回宫取了件精巧的玩意儿,赠与安小公子。”
他抬手,示意小太监上前,指尖微颤的揭开那方红绸。
银光霎时流淌而出。
那是一对极其精美的银镯,工艺繁复,下面坠着银币和憨态可掬的小元宝。
安济等人脸色骤变。
蔡汶慌得都要站不住了。
这哪里是寻常赏赐?陛下今日才被这少年所救,夜里便急不可待地召幸,这行径,太荒唐了!
他心虚地抬眼,却愕然发现,本像是空心娃娃的安稚舒,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好……好漂亮的镯子,银光闪闪的。
还有他最喜欢的铜钱和元宝!
安稚舒从来没见过这么合心意的东西。他攒了许久才买了一对素银耳坠,还宝贝似的藏在箱底,结果再拿出来都有些发黄了。
眼前这个简直像是照着他梦里喜欢的样子打的。
他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镯子上拨开,望向蔡汶:“这真的是送给我的吗?”
蔡汶被他看得心一软;“自然是陛下送给您的。”
不是??
蔡汶惊疑不定地想,陛下居然还真送到了心坎上?
安稚舒腼腆地抿唇笑了笑,怯生生问道:“我可以现在摸一摸吗?”
“陛下送给您,就是您的东西了。”蔡汶道。
安稚舒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伸手。
安茗脸色铁青,一把将安稚舒拽回自己身后,警惕地看着蔡汶。
安济上前一步,声音发紧:“蔡公,此物太过贵重,犬子年幼无知,实在承受不起天恩,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安稚舒不解地盯着那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镯子,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收。
蔡汶早就料到他有此举,心中叹息更重:“安大人,这是陛下亲口说要赏给小安公子的。”
安茗转头看向安稚舒,语气梆硬:“你想要这个镯子吗?”
安稚舒很快地点头:“想要。”
结果又瞧见安济和二叔的脸都臭臭的,赶紧摇头:“算了,我还是不要了。”
蔡汶摇头轻叹:“公子相貌清雅,圣心甚悦。今夜特召前往陪陛下说话解闷,安大人且宽心,若……若得些造化,未尝不是缘分。”
安济浑身一颤,扑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冷硬的地面上:“公公!稚舒……他尚不满十八,入京不过数日,规矩礼数一概不知,怎敢去唐突圣驾?这孩子命苦,能有个安身之处已是万幸!求公公体恤,向陛下美言几句!”
他边说边叩首,又从袖中掏出沉甸甸的钱袋,不由分说往蔡汶手里塞。
蔡汶将钱袋推回,声音干涩:“安大人快收起来,并非是老奴不肯周旋,圣上今日因刺客的事情发了震怒,此刻召见,实在是盼着伶俐人过去宽解,这银子留给公子自个儿打点……”
他的声音带着不忍:“您千万记着,抗旨可是要……杀头的。”
安稚舒听得真切,吓了一跳,急忙道:“我能收的,我喜欢这个镯子,不要杀头。”
阿爹好不容易当上官,那么多狐狸好不容易在京城有个安稳窝,不能因为他不要一个镯子就全没了。
况且,他真的很喜欢这个镯子。
安济嘴唇哆嗦着,还想再求:“蔡公……”
蔡汶硬起心肠打断:“安大人,适可而止吧。”
他深吸一口气,快速说道:“您……好好与公子嘱咐几句。酉时初刻,会有妥当的轿子来接,我自会多嘱咐底下人,一路上仔细照应公子。”
话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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