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
东方天际只泛起一丝极淡的青白,像宣纸上将干未干的一抹淡墨。玉门关的轮廓还隐在夜色里,只有城墙上绵延的火把,将这条盘踞于戈壁边缘的巨龙照得通体透亮。
火光跳动。甲胄冰冷。无数张沉默的面孔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整座关隘如同一头于黎明前苏醒的洪荒巨兽,正缓缓睁开它燃烧着战意的眼眸。
主帅大帐内,灯火通明。
虞姬立在项籍身后,眉眼间满是缱绻。她俯着身,正小心翼翼地为丈夫穿戴那身玄铁重铠。
肩吞压上肩头,胸铠贴上胸膛,每一片甲叶的扣合都发出沉闷而坚实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仪式。虞姬的指尖流连过那些深深浅浅的划痕——有刀斧斫过的凹槽,有箭矢擦出的沟壑,有几处甚至残留着难以完全修复的微小裂口。
这些痕迹,是岁月,是烽烟,是他一次次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证明。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心疼,与难以言喻的骄傲。
——为这个男人经历的一切。
——也为他始终挺直的脊梁。
最后一枚甲叶扣合完毕。虞姬退后半步,目光久久停在丈夫身上。
那身玄铁重铠将项籍衬得如同一座移动的堡垒。兽面护鼻投下阴影,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肩吞上的睚眦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活过来,择人而噬。
“我夫君。”
虞姬开口,语气里是毫无保留的骄傲与倾慕。
“是天底下……最顶天立地的英雄。”
项籍转过身。厚重的甲胄随着动作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他低头看着妻子,那双被兽面遮掩的眼睛里,流露出与这身杀伐之器截然不同的温柔。
“阿虞。”
他顿了顿。
“这些年跟着我,总是辗转在这苦寒边关,伴着烽火狼烟,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
“苦了你了。
虞姬的眼眶倏地泛起红晕。一层薄薄的水汽氤氲了她清冷的眸子,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跟你在一起。
她一字一句,像把这话钉进骨头里。
“不苦。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而灼热。
“你在何处,何处便是我的归处。你要守护这天下,我便陪你守护。你要赴战场——
她顿了顿。
“我便与你同赴。
项籍的身躯微微一震。
铁手套下的手指收紧,反将她的手完全包裹进那片冰冷的金属里。
沉默片刻,他忽然低声开口。那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奇异的、近乎梦幻的向往,与这满帐的杀伐之气格格不入。
“阿虞。
“小肖那小子……跟我描述过三千年后的大夏。
他微微眯起眼,像在努力想象那个遥不可及的世界。
“他说,那时候,再没有人会饿死在路边。家家户户都能吃饱穿暖。
“有不用马拉、自己就能跑的铁车,日行千里。
“有比山还高的楼宇,里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什么新奇玩意儿都有……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好奇与憧憬,仿佛那繁华盛世就在眼前。
“真想去亲眼看看啊……
他轻声说。
“那样的太平景象,该有多好。
虞姬怔了一瞬。
然后,她清冷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清丽无双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酸楚,没有不舍,只有满溢的骄傲。
“那样的盛世——
她望着他,一字一句:
“夫君,那正是你,是此刻站在这里的你,和千千万万愿意为此奋战的儿郎们,用今日的血与命,为后世子孙挣来的啊。
项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为她将一缕被
晨风拂乱的青丝别到耳后。那动作轻柔得与那身狰狞的重铠格格不入。
“真想……去看看。”
他轻声重复。
随即,那语气一收。
“该出发了。”
声音透过面甲,恢复了统帅千军的沉稳。
“嗯。”
虞姬颔首。
她转身,握起那柄大夏龙雀。银亮的刀身在灯火下泛着冷冽的光,与她纤细的身形形成极致反差。
两人相视一笑。
没有再多的话。
他们并肩掀开帐帘,大步走向外面那已经列阵完毕、如同沉默山岳般的数万大军。
晨光渐炽。
金红色的光芒铺满玉门关前巨大的校场,将一切都染上一层肃杀的暖色。
三万将士已列阵完毕。
项籍站在点将台上,俯瞰着台下那片沉默的玄甲洪流。这些是他从八万守军中亲手遴选而出的精锐——多为历经战火的老兵,骁勇善战之辈。他们列成数个严整的方阵,鸦雀无声,只有旌旗在渐起的晨风中猎猎作响,像无数黑色猛兽在沉默地呼吸。
他身后,六人一字排开。
英布、章邯、蒲将军、司马欣、肖澈、韩信。
各自身披甲胄,神色肃然,气场凛冽。
台下,三万道目光如同百川归海,汇聚在那道立于点将台最前沿的玄甲身影上。
空气中弥漫着钢铁、皮革与晨露混合的气息。
以及一种大战将至、血脉贲张的沉重压力。
项籍缓缓上前一步。
他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没有繁复华丽的修辞。只是站在那儿,像一座山。
“我不能保证——”
他的声音平静地铺开,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今天跟着我出关的每一位兄弟,都能活着回来。”
三万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项籍顿了顿。
“我在这里
,只能向各位保证一件事。”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沉默的面孔,如铁似钢。
“此次出征,从头至尾,不论胜败——”
“只要我项籍还没有死,还能动。”
“我就会站在各位同袍身前,战斗到最后一刻。”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吼——!!!”
“吼——!!!”
“吼——!!!”
山呼海啸。地动山摇。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从胸腔深处,从骨头缝里,从每一滴还在奔流的血液里炸出来的。
所有的恐惧、眷恋、不安,在这一刻,被这最霸道、最纯粹、最不容置疑的“同生共死”之誓彻底点燃,焚尽。
化作震耳欲聋、直欲撕裂苍穹的狂暴怒吼!
没有计谋。没有得失。
只有最原始、最血性的信任与托付。
——主帅愿以身为盾。
——那士卒便敢以血为锋!
项籍不再多言。
他猛地转身,重铠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面向关外,长剑向前一挥,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厉啸!
那声音像一道撕裂天幕的闪电,裹挟着身后三万将士如虹的气势与决死的意志,吼出了最终的命令:
“出——阵——!!!”
“诺!!!”
台上众将,台下三万精锐,齐声应诺,声震寰宇!
沉重的玉门关门,在绞盘与士卒的呼喝声中轰然洞开。
关外的戈壁一望无际,晨光照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敌营。
关内的玄甲洪流开始涌动。战意焚天。
在霸王那柄高举的、闪耀着决死光芒的长剑指引下——
如同一柄被天地之力全力掷出的、誓要洞穿一切阻碍的血色利刃。
太阳神舟悬于百里之外的云端,如同另一轮沉默的太阳。
安立在船首俯瞰着下方。
玉门关的方向那扇紧闭了数月的城门正在缓缓洞开。黑色的甲士如同潮水般从关内涌出在校场前迅速列成方阵。旌旗在晨光中翻卷甲叶的反光连成一片流动的银黑。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活了六万年的天空之神见过无数种死法。有人跪着死有人逃着死有人喊着口号冲上来送死。但他确实没料到——
这支龟缩在长城结界里、被他视为瓮中之鳖的残军
惊愕只持续了一瞬。
随即那古拙威严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不是赞赏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像猎人看见猎物自己跳出掩体时的意外之喜。
“有意思。”
他低声说。
那绵延**的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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