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五年秋。
南京刑部大堂。
堂下跪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
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脸上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执拗。
他叫宋应星。
江西奉新人。
格物大学医科第三届毕业生。
如今在南京惠民药局当医正。
堂上坐着刑部尚书杨嗣昌——就是当年那个杨嗣昌的孙子。
今年五十出头。
面皮白净。
三缕长须。
此刻正皱着眉看手里的卷宗。
“宋应星。”
杨嗣昌开口。
声音不怒自威。
“你可知罪?”
“学生不知。”
宋应星挺直腰板。
“学生救人。
何罪之有?”
“救人?”
杨嗣昌把卷宗往案上一拍。
“你用刚处斩的死囚之血。
输给重伤的兵士——这叫什么救人?
这叫亵渎尸体。
扰乱阴阳!”
堂外围观的百姓嗡嗡议论起来。
这事在南京城闹了半个月了。
半个月前。
城防营有个兵士巡夜时遇袭。
被捅了三刀。
失血过多。
眼看要咽气。
正好宋应星当值。
他做了件骇人听闻的事——从刚在菜市口斩首的死囚身上取血。
用特制的琉璃管和银针。
把血输进了兵士体内。
结果。
兵士活了。
死囚的家属不干了。
闹到衙门。
说宋应星“辱尸”。
守旧的读书人也炸了锅。
引经据典。
从《孝经》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直扯到《洗冤录》的“死者为大”。
连惠民药局的老医官都摇头:“小宋啊。
你这……太出格了。”
宋应星却梗着脖子:“《黄帝内经》有云。
‘血为气之母’。
那兵士失血。
补血便是。
死囚之血既未腐坏。
为何不能用?”
“荒唐!”
堂上一个旁听的老儒生忍不住站起来。
“人之血气。
各有其主!岂能混输?这、这简直是人伦尽丧!”
宋应星转头看他:“那请问老先生——若今日伤者是您儿子。
您是愿意他死。
还是愿意试这‘人伦尽丧’之法?”
老儒生噎住。
脸涨得通红。
杨嗣昌敲惊堂木:“肃静!”
他盯着宋应星:“本官问你。
此法从何学来?”
“从忠武王笔记。”
宋应星从怀中掏出一本手抄册子。
“忠武王在《格物杂谈·医篇》中写道:‘血分型。
可互输。
然需验合。
否则凝塞。’学生正是按此法。
先取两人血滴于水中相验。
见其融。
方敢施术。”
忠武王。
三个字一出。
堂上堂下都安静了。
杨嗣昌接过册子翻了翻。
确实是苏惟瑾的笔迹——他祖父杨嗣昌当年在兵部时。
见过忠武王批的公文。
认得这字。
“即便如此。”
他合上册子。
“死者为大。
总是不争之理。
你……”
话没说完。
堂外传来喊声:“伤者家属到——!”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妇人。
拉着个十来岁的男孩。
“噗通”跪在堂前。
磕头如捣蒜:“青天大老爷!宋医正是我家恩人啊!要不是他。
我儿子早没了!求老爷开恩!”
那兵士也拄着拐杖来了。
脸色还苍白。
但精神尚可。
他跪下道:“大人。
宋医正救了小的命。
小的不懂什么大道理。
就知一条——人命关天。
若用死囚的血能救活人。
小的觉得……值。”
堂外围观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
“好像……也是这个理。”
“那兵士我认得。
城西老赵家的独苗。
真要**。
他娘也活不成。”
“可死囚的血……总觉着膈应。”
杨嗣昌看着堂下这幕。
头大如斗。
几乎同时。
北京格物大学机械所。
院子里围满了人。
中间空地上摆着个怪东西——木制骨架。
黄铜关节。
肚子里装着发条和齿轮。
一个年轻技正正拧着钥匙上弦。
“各位先生请看。”
技正退后两步。
“这是我们机械科三年的心血——‘自走木偶’。”
他松开手。
“咔哒、咔哒……”
木偶动了。
先是手臂抬起。
然后双腿交错。
竟然在院子里走了起来!虽然步子僵硬。
速度也慢。
可确确实实是在“走”。
没用人推。
没用马拉。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片惊叹。
几个老教授却眉头紧锁。
“王技正。”
机械所山长陈景行——如今已年过六旬。
头发全白了——沉声问道。
“这木偶……可能自主行动?”
“回山长。
暂时不能。”
王技正叫王守拙。
是赵明理的学生。
今年才二十五。
“目前只能按预设机括行走。
转弯、停步需手动调节。
但学生正在研究一种‘反馈机括’。
若能成。
或可使它遇障自停。”
“遇障自停?”
旁边一个老学究脸都白了。
“那、那岂不是有了灵智?造物主事。
这是要遭天谴的!”
王守拙笑了:“刘先生言重了。
这叫‘机械反馈’。
不是灵智。
就像水车。
水大了转得快。
水小了转得慢——道理一样的。”
“不一样!”
刘先生是格物大学经学科的老教授。
专讲四书五经。
此刻胡子直抖。
“水车是死物。
你这木偶会动!会动就是活物!《礼记》有云:‘非其鬼而祭之。
谄也。’非其类而造之。
妖也!你这是造妖!”
这话太重了。
王守拙年轻气盛。
梗着脖子道:“那按刘先生的意思。
蒸汽机也会动。
是不是也是妖?火车轮船也会动。
是不是都是妖?咱们格物大学干脆改回国子监。
都去读圣贤书算了!”
“你放肆!”
刘先生气得浑身哆嗦。
两派人吵成一团。
机械科的年轻学生站在王守拙这边。
经学科的老学究们则力挺刘先生。
中间派的和稀泥:“都少说两句……”“各让一步……”
陈景行看着这场面。
叹了口气。
他想起三十年前。
自己还是学生时。
忠武**惟瑾来格物大学讲课。
说过一段话:
“科技这把刀。
能切菜。
也能**。
关键不在刀。
在握刀的手。
可难就难在——你怎么知道握刀的是好人还是坏人?就算今天是好人。
明天会不会变坏?”
当时没人懂。
现在。
好像懂了。
十月初五。
北京西山归真园。
六十五岁的苏承志坐在书房里。
看着面前两封信。
一封是南京刑部送来的。
关于宋应星“输血案”的请示;
一封是格物大学陈景行亲笔。
详述“自走木偶”引发的争论。
窗外枫叶红透。
秋色正浓。
可苏承志心里。
却像压了块石头。
管家老陈轻手轻脚进来:“老爷。
徐光启徐大人来访。”
“快请。”
徐光启今年八十二了。
拄着拐杖。
须发皆白。
但眼神依旧清亮。
他是苏惟瑾的学生。
如今虽已致仕。
仍是格物大学的精神领袖。
“承志啊。”
徐光启坐下。
也不客套。
“那两件事。
听说了吧?”
苏承志点头。
把信推过去。
徐光启看完。
沉默良久。
才道:“你父亲当年……预料到这一天了。”
“父亲在笔记里写过。”
苏承志苦笑。
“‘科技跑得太快。
伦理跟不上。
是要摔跤的。’”
“那你怎么想?”
苏承志起身。
走到书架前。
取下父亲那本《思海拾遗》。
翻到某一页。
上面有行字被特意圈了出来:
“科技无禁区。
但人性有底线。”
“徐师。”
他转身。
“我打算写一封**。”
“哦?什么内容?”
“关于科技伦理。”
苏承志坐回桌前。
铺开纸。
“输血救人。
是善;但若滥用于邪术。
便是恶。
自走木偶。
是巧;但若用于代替人力。
致万民失业。
便是祸。
这其中的界线。
得有人来划。”
他提笔蘸墨。
略一沉吟。
开始写:
“《告天下格物同仁书》……”
十日后。
这封信登在了《大明闻风报》头版。
全文三千字。
从父亲苏惟瑾的“科技如刀”比喻说起。
历数蒸汽机、电报、铁路带来的利与弊。
最后提出三点倡议:
“一、凡涉及人命、人伦之实验。
需经‘三审’——同行评议、官府核准、**征询。”
“二、设‘科技伦理审查会’。
由士农工商及学界代表组成。
凡重大新技。
必经其评。”
“三、格物大学增设‘伦理科’。
教学生知可为与不可为。”
信末署名:“苏承志。
崇祯二十五年十月十五。
于西山归真园。”
一石激起千层浪。
保守派如获至宝。
都察院那位赵德昌连夜写文章。
盛赞“苏公深明大义。
守我华夏人伦”。
他拿着文章到处宣讲:“看看!连忠武王的儿子都说科技要有禁区!那些嚷嚷‘意识上传’的疯子。
该醒醒了!”
他说的“疯子”。
是指格物大学医科的几个年轻教授。
这些人从苏惟瑾笔记里看到“意识可存可移”的片段(其实他们根本没看懂)。
竟提出要研究“灵魂本质”。
还申请经费造什么“脑波记录仪”。
赵德昌带着一群老儒生。
堵在格物大学门口。
举着苏承志**的手抄本。
高喊:“苏公有令!伦理为纲!妖言惑众者。
滚出学府!”
那几个年轻教授气得跳脚。
可又没法反驳——苏承志是忠武王亲儿子。
他的话。
在格物大学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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