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编译馆那场火,烧掉了两间厢房,也烧出了苏惟瑾心头的寒意。
六指哑巴的血指纹印在焦木上,像某种不祥的图腾。被盗的那箱葡萄牙文典籍,据澳门耶稣会教士回忆,里头除了数学、天文,还有几卷“生物异闻录”,记载着南洋各种奇花异草、毒虫瘴气——其中一章的标题,译过来正是《金雀花:传说与秘术》。
“知识有毒……”
苏惟瑾喃喃重复着那疯癫老吏的呓语,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澳门-月港-南京-北京。这条线串起了金雀花会近期的所有动作:走私伪造股票凭证、**泰西典籍、在编译馆纵火,还有西山那些诡异的金色雀羽。
他们在找什么?或者说,想往大明的知识体系里,掺进什么?
五月中旬,一份新的麻烦递到了案头——不是阴谋,是阳谋。
五月十八,北京承天门外。
天还没亮透,守门的羽林卫就听见一阵压抑的哭声。探头一看,好家伙!宫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怕是有百十号人。个个穿着白麻素服,披头散发,有些还往脸上抹了灰,看着凄凄惨惨。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圆脸细眼,穿着身洗得发白的郡王常服,正捶胸顿足地哭嚎:“太祖爷啊!您睁开眼看看吧!您的子孙要活活饿**啊!”
他身后跪着的男女老少,也跟着哭成一片。有人举起一面白布横幅,墨汁淋漓八个大字:“太祖子孙,乞食维生”。
正是早朝时辰,官员们的轿子、马车陆续到了。看见这阵仗,都停了步,掀起帘子瞧热闹。
“这不是崇王家那个……朱载坖吗?”一个御史认了出来,“他爹前年薨了,他袭了个奉国中尉,食禄四百石——这也不少啊,哭什么穷?”
旁边有个老翰林摇头:“你不知道?摄政王推的‘宗室禄米改革’,五服外的远支宗室,禄米逐年递减,三载后全停。这些人……”他指了指跪着的那片,“多是出了五服的,自然要闹。”
朱载坖耳朵尖,听见这话,哭得更凶了:“列位大人评评理!咱们身上流的是太祖血脉,如今朝廷竟要咱们自谋生计!我朱载坖读圣贤书长大,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吃祖宗饭,还能做什么?这是要逼死咱们这些天潢贵胄啊!”
这话说得悲切,几个心软的官员面露不忍。
围观百姓越聚越多,指指点点。
“哟,这不是西城开当铺的那个朱老板吗?上次我当件皮袄,他压价压得狠着呢!”
“小声点……人家是郡王!”
“郡王还开当铺?不是说宗室不能经商吗?”
“明面上不能,暗地里……嘿!”
议论声嗡嗡响。朱载坖听见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又掩过去,继续捶地:“我朱载坖若有半分产业,天打雷劈!如今真是山穷水尽了,求朝廷给条活路啊!”
正闹着,宫门“吱呀”开了。
早朝的钟声响起。
一个时辰后,乾清宫。
小皇帝朱常洛坐在御座上,揉着惺忪睡眼——他才十岁,今日这阵仗着实吓着了。帘后坐着慈圣李太后,这位新帝生母才三十出头,穿着朴素,眉宇间却带着忧色。
御阶下,宗人府宗正、礼部尚书、户部尚书几个重臣,正和苏惟瑾低声商议。
“王爷,这事……影响太坏。”礼部尚书王锡爵叹气,“百来个宗室跪宫门,传出去,百姓怎么看?史书怎么写?”
户部尚书杨巍更愁的是钱:“可禄米改革不能停啊!王爷您看这账——”他翻开册子,“在册宗室十二万三千四百余人,岁支禄米折银三百八十万两,占国库岁入两成!其中九成是五服外远支,这些**多不事生产,坐吃山空……”
苏惟瑾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问:“朱载坖名下,真没产业?”
杨巍一愣:“明面上没有。宗室经商,犯禁。”
“明面上没有,暗地里呢?”苏惟瑾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这是锦衣卫三天前查的。朱载坖,表面上靠四百石禄米过活,实际在西城有当铺三家,南城有绸缎庄两处,通州还有田庄五顷。这些产业,都挂在他管家、妻弟名下。”
众臣倒吸一口凉气。
王锡爵怒道:“这、这是欺君!”
“不止他。”苏惟瑾又翻出一页,“跪宫门那一百二十七人,锦衣卫查了八十六人,其中六十一人暗中经营产业——有开酒楼的,有放印子钱的,还有两个在天津跑海贸。真正穷困潦倒的,不到三成。”
帘后,李太后的声音轻轻传来:“摄政王的意思……是这些人装穷**?”
“是,也不是。”苏惟瑾转身,朝帘子方向拱拱手,“太后明鉴。宗室禄米之弊,积重难返。朝廷养着十几万人,其中多数早已与平民无异,却仍要百姓供着。改革势在必行。但——”
他顿了顿:“光堵不行,得给出路。”
巳时三刻,承天门外。
朱载坖跪得腿都麻了,心里却暗自得意。今儿这场“哭宫”,是他琢磨了半个月的招。宗室里那些远支兄弟,一听禄米要停,个个慌了神,他一煽呼,就聚起这百十号人。法不责众,朝廷还能把他们全杀了?
正想着,宫门又开了。
这次出来的不是官员,是一队锦衣卫,押着几个穿着体面的人。朱载坖眯眼一看,心里“咯噔”一下——那被押着的,不正是他当铺的二掌柜、绸缎庄的账房吗?
锦衣卫指挥使陆松走到宫门前,朗声道:“奉摄政王令,公布三件事!”
围观百姓、官员、连跪着的宗室都竖起耳朵。
“第一,户部数据。”陆松展开一张黄榜,“泰昌二年,国库岁入一千九百万两,宗室禄米支三百八十万两,占两成。其中五服外远支宗室十一万余人,支禄米三百四十余万两——平均每人三十两。而京师百姓,人均岁入不足十两。”
底下嗡嗡声起。
“三十两还嫌少?”
“咱们一年挣不到十两呢!”
陆松继续:“第二,请几位宗室典范。”
人群分开,走进来三个人。
第一个三十来岁,穿着儒衫,手里拿着本书:“在下朱载培,太祖七世孙,五服外。三年前禄米减半,便用积蓄在琉璃厂开了间‘文华书肆’,专售格物新书。去年盈利二百两,养家糊口绰绰有余。”
第二个四十出头,皮肤黝黑,像老农:“俺叫朱翊钧,也是远支。禄米停了后,在通州包了五十亩地,办养殖场,养鸡鸭。如今每日供蛋三百斤到京城,一年能赚一百五十两。”
第三个最年轻,才二十,穿着海事大学的学生服:“学生朱常清,去年考入海事大学航海科。朝廷有令,宗室子弟入学,免学费、供食宿。学生毕业后可入水师,月俸十五两——自食其力,有何不可?”
这三个人往那一站,跪着的宗室们脸色就变了。
朱载坖急道:“你们、你们是朝廷找来的托儿!”
“是不是托儿,看这个。”陆松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当众翻开,“朱载坖,奉国中尉,岁禄四百石,折银一百二十两。暗地里——西城‘永兴当铺’,东家是你管家朱福,但每月利润八十两,七成送入你府;南城‘锦绣绸缎庄’,掌柜是你妻弟,年分红一百五十两;通州五顷田庄,佃户二十七户,年收租米二百石……”
他每念一条,朱载坖的脸就白一分。
念完了,陆松合上册子,冷笑:“朱爷,您这‘山穷水尽’,穷得可真阔气。”
轰——
全场炸了!
“好家伙!一年暗地里赚三百多两,还哭穷!”
“当铺!怪不得压价那么狠!”
“骗子!全是骗子!”
百姓的同情瞬间变成愤怒。几个脾气爆的,捡起石子就往朱载坖身上砸。
朱载坖抱头躲闪,狼狈不堪,嘴里还硬撑:“污、污蔑!这是污蔑!”
“是不是污蔑,锦衣卫已拿了你铺子的账房,一对便知。”陆松转身,面向所有跪着的宗室,“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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