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十二年九月初七,台湾海峡。
海面上起了层薄雾,像是老天爷特意扯了块纱幔,把这片自古就多事的水域遮得朦朦胧胧。
可雾再浓,也遮不住那支从西边压过来的舰队——四十五艘战舰排成三列纵队,桅杆密得像片移动的森林,帆影连天蔽日。
旗舰“圣三位一体号”的舰桥上,西班牙远征军总司令迭戈·德·托雷斯扶着栏杆,眯眼望着东边。
这老将六十三岁了,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蓝色军服上的金穗子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他在勒班陀打过奥斯曼人,在美洲剿过土著,可踏上东方海域,这是头一遭。
“将军,”
副官递上望远镜,
“前方二十里就是澎湖列岛。”
瞭望哨报,
明军舰队已在那里集结。
迭戈接过望远镜,看了半晌,嘴角扯出个冷笑:
“船倒不少,可惜……都是些老旧样式。”
“你看那几艘福船,船楼高得可笑,在海上就是个活靶子。”
望远镜里,确实能看到几十个黑点散布在澎湖诸岛之间。
样式杂乱,有福船、广船、沙船,还有些说不上名号的小型战船。
唯一扎眼的是十二艘体型较大的战舰,船体漆成青灰色,样式古怪——低矮的船楼,侧舷开着一排排方孔,像是炮窗。
“那些就是情报里说的‘新式战舰’?”
迭戈问。
随军“顾问”亚历山德罗走了过来。
这圣殿会枢机今天穿了身黑色教士袍,胸前挂着个纯金十字架,手里捻着串乌木念珠,倒真有几分悲天悯人的模样。
“就是它们。”
亚历山德罗声音低沉,
“据我们在广州的眼线回报,这些船是明国那位摄政王亲自设计的,侧舷能装二十门以上火炮。”
不过……
他顿了顿,笑容里透着不屑,
“东方人能造出什么好炮?无非是些仿制我们老式佛朗机炮的玩意儿。”
迭戈点头。
他信这个——欧洲的火炮技术领先世界至少五十年,这是共识。
更何况这次远征,他带来了西班牙皇家兵工厂最新式的二十四磅长炮,射程比普通火炮远三成。
“传令,”
迭戈转身,
“舰队在澎湖以西十里下锚。”
派使者乘快艇去明军阵前——以天主和西班牙国王陛下的名义,命令他们即刻投降,交出厦门、广州两港。
否则……
他拔出佩剑,剑尖指向东方,
“就让炮火洗净这些异教徒的罪孽。”
快艇放下去了,挂着白旗,在薄雾里晃晃悠悠朝明军舰队驶去。
同一时刻,澎湖列岛,马公岛临时指挥所。
这里原是个渔村,如今成了前线指挥部。
土坯房外头拉着电报线,屋里摆着三台滴滴答答响的电报机,几个报务员忙得额头冒汗。
苏振海站在屋外土坡上,举着新配发的双筒望远镜——这是格物大学光学工坊的产物,镜片澄澈,看得极远。
他是苏惟瑾的堂侄,今年三十出头,在海军干了十二年,从水手一路升到提督,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到嘴角的伤疤,是嘉靖四十七年打倭寇时留下的。
“来了。”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副将陈阿水道,
“四十五艘,比情报里还多五艘。”
看见旗舰没?
那艘三桅大帆船,船头雕着圣母像的——就是“圣三位一体号”,西班牙海军现役最大的战列舰。
陈阿水咽了口唾沫:
“提督,咱们……真打得过?”
“打不过也得打。”
苏振海摸出怀表看了眼,
“王爷在电报里怎么说的?‘主场作战,以逸待劳,地利人和皆在我’。”
再说了……
他指了指海湾里那十二艘青灰色战舰:
“有‘镇远’级在,怕什么?”
正说着,瞭望哨喊:
“西边来小船了!挂白旗!”
“哟,还派人来了。”
苏振海乐了,
“走,会会去。”
两刻钟后,马公岛沙滩。
西班牙使者是个年轻军官,叫胡安·德·拉·科鲁兹,二十七八岁,金发碧眼,一身笔挺的蓝军装,腰板挺得跟桅杆似的。
他身后跟着个翻译,是个澳门来的葡萄牙混血儿,叫安德烈。
胡安走到苏振海面前三丈处停下,下巴微抬,用拉丁语说了串话。
安德烈赶紧翻译:
“尊贵的西班牙王国远征军总司令,迭戈·德·托雷斯将军,致明国海军指挥官:以神圣天主、教皇陛下及西班牙国王菲利普四世陛下的名义,我命令你们,即刻解除武装,交出所有战舰,开放厦门、广州等港口,允许天主教自由传播。”
若顺从,可保全性命;
若抗拒……
他顿了顿,看了眼胡安的脸色,
“天主的怒火,将把你们和你们的船只,统统送进海底。”
这话说完,沙滩上安静了几息。
然后苏振海“噗嗤”一声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笑,笑得肩膀直抖。
他身后的几个将领也跟着笑,连旁边站岗的士兵都憋得脸通红。
胡安脸色沉了下来:
“你笑什么?”
“我笑啊,”
苏振海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抹眼角,
“你们红毛鬼是不是在老家待傻了?”
这是哪儿?
这是大明!
嘉靖年间倭寇够凶吧?
十几万人打过来,现在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你们四十几条船,万把人,就敢让我们投降?
他走上前两步,盯着胡安:
“回去告诉你们那个什么……迭戈将军。”
大明愿与各国和平贸易,茶叶、丝绸、瓷器,只要按规矩做生意,我们欢迎。
但——
他声音陡然转冷,
“犯我疆域者,必诛!”
最后三个字,斩钉截铁。
胡安脸色铁青,还想说什么,苏振海已经转身:
“送客。”
顺便告诉那位将军,要打就打,别废话。
我们汉人有句老话——能动手就别吵吵。
快艇灰溜溜地回去了。
半个时辰后,“圣三位一体号”舰桥。
迭戈听完胡安的汇报,那张老脸阴得能滴出水来。
亚历山德罗在旁煽风点火:
“将军,这些异教徒不仅拒绝天主的恩典,还公然侮辱西班牙王国。”
若不加以惩戒,欧洲各国会怎么看我们?
“传令各舰,”
迭戈从牙缝里挤出话,
“午时三刻,全线进攻。”
目标——摧毁明军所有战舰,登陆澎湖,建立前进基地。
号角声在海面上回荡。
四十五艘战舰开始变换阵型,从纵队转为横队——这是标准的战列线战术,准备用侧舷火炮进行齐射。
瞭望哨突然喊:
“将军!明军舰队……动了!”
迭戈举起望远镜。
只见澎湖列岛间,那十二艘青灰色怪船缓缓驶出,排成一列横队。
而其他几十艘福船、广船,则纷纷向两侧岛屿后方退去,像是要躲起来。
“想用那十二艘船硬扛我们四十五艘?”
迭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些东方人是疯了,还是根本不懂海战?”
亚历山德罗捻着念珠,微笑:
“或许……他们以为自己的船是铜浇铁铸的?”
舰桥上响起一阵哄笑。
是啊,十二对四十五,还是战舰对战舰——这已经不是勇气,是愚蠢了。
“既然他们想死,”
迭戈放下望远镜,
“那就成全他们。”
传令:各舰进入射程后自由开火,重点轰击那十二艘青灰船。
我要在天黑前,看到它们全部沉没!
澎湖以东五里,“镇远号”舰桥。
苏振海也举着望远镜,看着西边那片帆影森林。
他手心有些出汗——不是怕,是激动。
这一仗,王爷谋划了三年,海军准备了三年,格物大学那帮疯子改良火炮、设计新船,就等今天。
“提督,”
炮术长跑上来,
“各舰准备完毕。”
“定远”“来远”“靖远”已进入预定位置。
“好。”
苏振海深吸口气,
“传令:按‘丙字三号’预案执行。”
等敌舰进入五里范围,听我号令齐射。
“是!”
命令通过旗语传向各舰。
十二艘“镇远级”战舰静静浮在海面上,侧舷那些方孔里,一门门黝黑的炮管缓缓伸出。
这些炮和欧洲人的长炮不一样——炮身更粗短,炮口有螺纹状的膛线,尾部还有个古怪的闭锁装置。
这是格物大学军工所三年心血之作:后装线膛炮。
射程六里,精度比滑膛炮高三倍,装填速度快一倍。
最重要的是——用的不是实心铁弹,而是开花弹。
苏振海盯着怀表。
秒针一格一格走。
西边的舰队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船头上雕刻的圣像、甲板上忙碌的水手、还有那一排排伸出的炮口。
五里。
四里。
三里——
“开火!”
“圣三位一体号”上,迭戈正等着进入两里射程——那是西班牙火炮的最佳杀伤距离。
突然,他看见东边那十二艘青灰船的侧舷,同时爆出一片橘红色的火光!
紧接着是闷雷般的轰鸣,连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发麻。
“这么远就开火?”
迭戈先是一愣,随即嗤笑,
“愚蠢!这种距离,炮弹根本打不……”
“轰!!!”
话没说完,左前方一艘西班牙战舰“圣伊西德罗号”的甲板上,猛地炸开一团火球!
木屑、帆布、还有人体残肢冲天而起。
那艘船像是被人用巨锤砸了一下,整个船体剧烈摇晃,主桅杆“咔嚓”一声从中断裂,轰然倒塌。
“什么?!”
迭戈瞳孔骤缩。
这不可能!
明军的火炮怎么可能打这么远?
还这么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第二轮齐射又到了。
“轰轰轰轰——!!”
这一次,至少六艘西班牙战舰同时中弹。
开花弹在甲板上、船舷旁炸开,弹片横扫,火焰四溅。
一艘较小的护卫舰直接被命中火药库,整艘船炸成两截,迅速下沉。
海面上顿时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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