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那夜，泰山传来的古老钟声和十七处银矿的异变，到底还是让京城上下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宫里宫外，但凡臂上有那金斑的，这几日都成了“瘟神”——倒不是真会传染，而是那股子诡异劲儿，让人心里发毛。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说脉象似眠非眠，心跳慢得像乌龟爬，可人偏偏还有气儿。
更瘆人的是，乾清宫里那几十个莫名跪拜的太监宫女，第二日醒来竟全然不记得昨夜之事，只觉手臂金斑处隐隐发烫，看皇上的眼神，总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狂热。
朱常洛把自己关在寝宫里整整一日。
少年天子坐在龙榻上，摊开双手，看着掌心那雀形金斑——比昨日又清晰了几分，边缘还泛着淡淡的金色微光。脑海中那冰冷的声音虽再未响起，可那股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陛下。”徐光启在殿外轻声唤道，“臣有要事禀奏。”
“进。”
徐光启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匣子，面色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泰山……又有新消息。”
朱常洛抬起头。
“昨日金门开启缝隙后，忠武王……进去了。”徐光启声音发干，“进去前，他让随行将士传出两句话。”
“什么话？”
“第一句：‘金雀涅槃，非人力可阻。然欲破其局，需釜底抽薪。’”
“第二句呢？”
徐光启深吸一口气：“‘腊月三十，午门血祭已成引。正月十五，月圆之夜，当为终局。在此之前，臣当归京，以安人心。’”
朱常洛猛地站起身：“先生要回来？！”
“是。”徐光启打开木匣，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这是王爷的亲笔，用锦衣卫密文写成，今早刚送到。信中说……请陛下即刻下旨，公布王爷未死之真相，并定于正月初一，在正阳门外，举行归京大典。”
朱常洛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
他快速浏览着那些熟悉的字迹——确实是忠武王的笔锋，刚劲中带着从容。信中详细说明了为何要选在正月初一：一则年节喜庆，可冲淡诡异氛围；二则百姓聚集，正好亲眼见证；三则……要借这场“王者归来”，彻底打破圣殿会在民间散播的“金雀降世、真神将临”的谣言。
“王爷说，”徐光启补充道，“那金雀涅槃仪式，靠的是人心恐惧、盲从。咱们越藏着掖着，百姓越怕；越是光明正大地站出来，谣言不攻自破。”
朱常洛攥紧信纸，眼中终于有了光亮。
“传旨。”他抬起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即刻昭告天下：忠武王苏惟瑾实未病故，前番诈死，乃为锄奸之计。今奸佞已除，王爷不日将归。正月初一辰时，朕将亲率百官，于正阳门外迎王驾还朝！”
腊月三十，除夕。
往年这时候，京城早就张灯结彩，炮竹声不断了。可今年，因着那金斑的诡异事，街上冷清了不少。百姓们虽也贴春联、挂灯笼，可笑容里总带着几分勉强。
直到晌午时分，一队队锦衣卫快马从皇城四门奔出，边跑边喊：
“圣旨下——忠武王未死！正月初一还朝！”
“王爷没死！王爷要回来了！”
起初百姓们还愣着，以为听错了。等锦衣卫把盖着玉玺的告示贴满九城各处的榜文墙，识字的大声念出来时——
炸了。
真炸了。
卖糖葫芦的老汉手一抖，草靶子都掉地上了：“啥？王爷……王爷没死？！”
“告示上白纸黑字写着呢！‘前番病故，实为诈死，专为引出朝中奸佞、江南商会及外敌’！”
“我就说！王爷那样的人物，哪能说没就没！”
“可……可泰山那边……”
“管他泰山不泰山！王爷要回来了！天塌下来有王爷顶着！”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个时辰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茶馆里、酒楼里、胡同口……到处都在议论。那股笼罩了京城好几日的阴霾，仿佛被这消息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有老者抹着泪：“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有年轻人兴奋地搓手：“正月初一！正阳门外！咱们都去！接王爷回家！”
连那些臂上有金斑的人家，听到消息后，家人脸上的愁容都淡了几分——忠武王回来了，总该有法子吧？
这一夜的除夕，京城终于有了些年味。炮竹声比前几日响亮了，灯笼也挂得更红火了。百姓们心里揣着份期盼，等着正月初一那场“迎王”大典。
正月初一，辰时。
天刚蒙蒙亮，正阳门外已经人山人海。
从城门楼子往南，官道两侧黑压压全是人。有拖家带口的百姓，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甚至还有几个拄着拐杖的老兵——听说都是当年跟着忠武王打过仗的。
禁军和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在维持秩序，可人实在太多，挤得水泄不通。卖炊饼的王老汉被挤得东倒西歪，手里的篮子都快掉了，嘴里却还念叨着：“让让！让让！俺要看王爷！”
城楼上，百官早已列队。
徐光启站在文官首位，一身崭新的大红蟒袍，须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他身侧是陆松，飞鱼服在晨曦中泛着暗光，手按绣春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下方。
武官那边，周铁柱站在最前头。这年轻人今日特意穿了身新制的伯爵朝服，胸口绣着麒麟补子，腰杆挺得笔直，可攥着刀柄的手，却微微发抖——激动的。
龙旗、凤旗、日月旗……各色仪仗在城头列开。正中摆着龙椅，朱常洛端坐其上，一身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面色平静，可那双眼睛，却紧紧盯着南方官道的尽头。
辰时三刻。
太阳从东边升起，金光照在正阳门高大的城楼上，给那青灰色的城墙镀了层暖色。
忽然——
“轰！轰轰轰！”
九声礼炮，从南方远远传来，震得地面都在微颤。
“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所有人齐刷刷望向南方。
官道尽头，烟尘渐起。
先是一杆大纛从地平线上升起——玄底金边，上头绣着个斗大的“苏”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紧接着，是整齐的马蹄声。
“嗒、嗒、嗒……”
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烟尘散开些，队伍露出了真容：打头是三百锦衣卫缇骑，清一色的黑甲红缨，腰佩绣春刀，马鞍旁挂着弩机。再往后，是五百南洋水师仪仗兵，穿着新式的蓝白军服，扛着火铳，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而在这支威武队伍的最前方——
一匹通体雪白、四蹄如墨的河西骏马上，坐着个人。
青衫，布鞋，没穿官服，没戴官帽。就那么一身最简单的文士打扮，清瘦的脸庞比两年前离开时多了几分风霜痕迹，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淬过火的星辰，目光扫过之处，仿佛能洞穿人心。
正是苏惟瑾。
城上城下，瞬间死寂。
百姓们张大了嘴，瞪大了眼，愣愣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卖糖葫芦的老汉手里的草靶子又掉了，糖葫芦滚了一地；抱着孩子的妇人忘了哄哭闹的娃娃；几个老兵揉着眼睛，不敢相信。
直到苏惟瑾的马队行至城门前百步，勒住缰绳。
白马扬蹄，嘶鸣一声。
这一声，像打破了某种魔咒。
“王……王爷？！”
“是王爷！真是王爷！”
“王爷没死！王爷回来了！！！”
不知谁先喊出了第一声，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哭喊声、呐喊声，轰然爆发！
“王爷千岁！！”
“忠武王！忠武王！”
无数人跪了下去。像风吹麦浪，从城门前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白发苍苍的老者伏地叩首，年轻汉子激动得捶胸顿足，妇人抱着孩子边哭边笑……
那场面，甭提了。
城楼上，徐光启老泪纵横，胡须都在颤抖。他身侧是陆松，别过脸去，悄悄抹了下眼角。
武官那边，周铁柱“噗通”单膝跪地，朝着城下那道身影，重重抱拳。
朱常洛从龙椅上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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