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拉被送到灰港市總醫院的時候已經是深夜。艾莉絲站在急診室走廊上，看著護士把她推進去，門在眼前關上。走廊的日光燈還是那種慘白色，地板還是那種磨損的塑膠地磚。幾天前她在這裡查莉拉的資料，現在莉拉本人就在那扇門後面。命運的軌跡有時候彎曲得像一條蛇，最終還是會咬住自己的尾巴。
丹尼去辦住院手續了。艾莉絲坐在走廊的塑膠椅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等著。
急診室很忙。擔架推來推去，家屬進進出出，有人在哭，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只是坐在那裡，像她一樣等著。每個人等的事情不一樣，但等待的表情是一樣的。疲憊，茫然，眼睛盯著某一扇門，希望它打開的時候帶來的是好消息。
兩個小時後，醫生出來了。
“營養不良，脫水，肌肉萎縮。”他說，翻著手裡的病歷。“沒有明顯的外傷，沒有骨折。但她被關了很久，腿部的肌肉需要時間恢復。我們會安排物理治療。”
“她的精神狀態呢？”
“目前看起來穩定，但需要進一步評估。長期隔離可能會造成創傷後應激障礙，她可能會有記憶混亂、情緒波動、睡眠障礙等症狀。我們會安排心理師會診。”
艾莉絲點頭。
“我可以見她嗎？”
“現在很晚了，她需要休息。”
“我只跟她說五分鐘。”
醫生看著她，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頭。
莉拉的病房在五樓，內科病房的最裡面。不是單人房，但隔壁床是空的。窗簾拉上了，只開了一盞床頭燈，燈光是昏黃色的，像燭光。
莉拉躺在床上，身上蓋著白色的被子，頭髮被護士簡單梳理過，綁成一條辮子垂在肩膀上。她的臉還是很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但洗過澡、換上乾淨的衣服之後，看起來像一個人了。不再是一個被關在地下室的囚犯，是一個三十二歲的、生病的、需要被照顧的普通人。
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妳還沒睡。”艾莉絲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睡不著。”
“會想睡著的。”
“妳怎麼知道？”
“因為我失眠很多年了。我知道睡不著的感覺。也知道最後還是會睡著。”
莉拉轉頭看著她。
“妳說朱利安生病了。”
“肝硬化。醫生說還有六個月到一年。”
莉拉閉上眼睛。
“他是我見過最好的醫生。不是技術最好，是心最好。他也許做了很多錯事，但他對病人是真心的。”
艾莉絲沒有回應。
“妳想問我什麼？”莉拉睜開眼睛。
“導師。妳見過他三次。”
“第一次在修道院。”莉拉的語氣變成一種介於回憶和做夢之間的狀態，聲音很平，語速很慢。“那時候我還在醫院工作。有人寫信給我，說想見我。信的內容很詳細，寫到我照顧過的大衛，寫到朱利安，寫到一些只有醫院內部的人才知道的事情。我以為是某個病人，就去了。”
“妳一個人去的？”
“對。聖克里斯多福的修道院，我年輕的時候去過，覺得很漂亮。我想，見個面而已，不會有什麼事。”
“然後呢？”
“然後我見到他了。他坐在教堂的長椅上，背對著我。我走過去，他轉過身。我沒看到他的臉，他戴著面具。白色的，沒有表情。”她停了一下。“我叫他摘下，他不肯。他說他長得很醜，不想嚇到我。我沒有勉強。”
“他說了什麼？”
“他說他需要我幫忙。他需要一個人去灰港市，接近一個女人，把她的行蹤告訴他。他說那個女人很危險，會傷害很多人。”
“他說的‘那個女人’是我。”
“對。但我不知道妳是誰。我問他名字，他不說。他說如果我答應，他會給我很多錢。我說我不要錢。他說那妳要什麼？我說我要知道真相。”
“什麼真相？”
“大衛死亡的真相。”
艾莉絲的手指收緊。
“妳覺得大衛不是意外死亡？”
“我不確定。但我照顧了他十週，我知道他對藥物的反應。他的醫生開的劑量一直很穩定，從來沒有過高的情況。出院後兩年，他突然因為藥物過量死了。我覺得不對。”
“妳跟朱利安說過嗎？”
“寫信跟他說過。他說他會查，但他已經被關進精神病院了，查不了。”
“第二次見到導師是什麼時候？”
“幾個月後。他又寫信給我。我去了，同一個地方。他說我需要決定，要不要幫他。我說不幫。然後他說，如果不幫，我就不能離開。”
“他把妳關起來了。”
“不是當天。是過了一陣子。我辭了醫院的工作，搬到鄉下，以為他就找不到我了。有一天晚上，有人敲門。我開門，看到兩個男人，戴著面具。他們把我帶走了。”
“帶到修道院？”
“帶到地下室。”
“隔壁房間還有其他人？”
“我聽到過聲音。有人在哭，有人在自言自語。有一個人在唱歌，同一首歌，反覆唱了幾個月。後來就不唱了。”
“不唱了是什麼意思？”
“安靜了。再也沒有聲音了。”
艾莉絲沉默了幾秒。
“妳有沒有看到過他們的臉？”
“沒有。他們從來不摘面具。”
“聲音呢？”
“變過。有時候低沉，有時候尖銳。他們可能用了變聲器。”
“他們跟妳說過什麼？”
“很少。每天送兩次食物，放在門口。偶爾會說一兩句話，比如‘吃’、‘喝’、‘安靜’。只有導師來的時候會多說一些。”
“他說什麼？”
莉拉閉上眼睛，像是在從很深的地方打撈那些記憶。
“他說，妳還在想大衛嗎？我說，是。他說，大衛已經死了，妳救不了他。我說，那妳讓我出去。他說，等妳想通了就可以。”
“想通什麼？”
“想通那個女人很危險，想通幫他是對的。”
“妳從來沒有想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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