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四月初八的午后,日光正好,新收的益母草铺满竹筛。一个新来三日的短工蹲在角落里翻晒药材,动作麻利,眼神却时不时往东侧那间挂着锁的小屋飘。
那屋里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她平日试制新药的废料。
柳清韵收回视线,将一筐薄荷交给周管事。
“东侧那短工,叫什么?”
周管事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姓胡,镇上胡屠户的侄子。赵铁匠介绍来的,说是家里困难,急着寻活计。”
“活干得如何?”
“麻利,肯吃苦。”周管事迟疑,“娘子,有问题?”
柳清韵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说:“明日调他去前院切药,后院的活,让老张头接手。”
周管事应了。
当日黄昏,陈掌柜亲自登门。
他带来的消息印证了柳清韵的直觉:王家近日通过中间人,在镇上打听“柳氏药坊”雇工情况,开价不低,专寻能接触到“核心物料”的人。
“不止收买短工。”陈掌柜压低声,“市面上有人在传,说柳氏药膏用料不明,用了什么西域奇花,虽见效快,恐有暗毒。传得有鼻子有眼,像是专冲着军供订单去的。”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笺。
“还有这个。回春堂伙计昨夜在铺子后门捡到的,有人塞了银子,想换咱铺子里存的那几批柳氏药膏的药渣。”
柳清韵接过纸笺。
上面没有落款,但她认得那个试图模仿却仍显拘谨的字迹——
王娇娇的乳母李妈妈,曾在破屋前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
她将纸笺折好,收入袖中。
“陈掌柜,”她问,“依您看,王家这步棋,意在何处?”
陈掌柜沉吟良久。
“其一,坏娘子名声。柳氏药坊若背上‘用料不明’‘恐有暗毒’的嫌疑,军供订单未必能稳。”他一根根扳手指,“其二,窃方。王家的药材生意近年被周家压得喘不过气,若能拿到柳氏药膏的方子,哪怕仿个七八成,也是翻身本钱。”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柳清韵。
“其三,私怨。娘子如今风光,王家的女婿却成了全镇的笑柄。王员外那个独女,据说日日在家摔碗砸盏……”
柳清韵听着,神色平静。
待他说完,她才开口:“还有第四。”
陈掌柜一愣。
“王家要的不仅是毁我、窃我,更是要让我‘自证’。”柳清韵说,“一旦我忙着辟谣、忙着解释、忙着跟人对质药方真假,就必然分心。再过七日,文渊就要进考场了。”
陈掌柜心头一震。
他这才想起,童生试在即。那个沉默寡言、却在县学入学考中一举夺目的苏文渊,七日后将踏入全县最关键的考场。
王家选的这个时机——
“他们是故意的。”他低声道。
柳清韵没有接话。
她只是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许久,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没有愤怒,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嘲讽。
只是了然。
“知道了。”她说,“劳烦掌柜再替我留意一事。”
“娘子请讲。”
“王家贿赂回春堂伙计未成,那人证,可愿出面作证?”
陈掌柜眼睛一亮。
“伙计姓曹,十八岁,是陈某远房侄孙。昨夜他拒了银钱,今早便将那包银子和纸笺一并交给了我。”
“好。”柳清韵说,“请曹小哥将东西收好。用的时候,我会知会掌柜。”
陈掌柜走后,柳清韵在堂中静坐了片刻。
文渊的房里亮着灯。从窗缝望去,能看见他伏案的背影,肩线绷得笔直,正对着摊开的经义逐字默诵。
武毅蹲在院门口,手里攥着根木棍,不时警觉地往巷口张望。
这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知道娘让他这几日寸步不离跟着哥哥——那就够了。
柳清韵起身,去灶房温了一碗牛乳,加一匙蜂蜜,端进西厢。
“娘?”文渊搁笔,接过碗。
“明日方先生要来给你过最后一遍策问题,后日你歇一日,大后日进考场。”柳清韵在他对面坐下,“这几天,外面无论传出什么闲话,你都不要理会。”
文渊捧着碗,抬眼看她。
“王家的事?”他问。
柳清韵没有惊讶。这孩子敏锐,镇上风言风语,他不可能毫无所觉。
“娘能应付。”她说,“你只管把这场试考好。”
文渊沉默片刻。
“娘,”他说,“儿有一事,想了好几日。”
“说。”
“儿知道,童生试对儿很重要,对咱们家也很重要。”他顿了顿,“但儿在想,若儿没有考中案首,只考了个寻常名次,娘会不会……失望?”
柳清韵看着他。
这孩子九岁,已在忧虑是否对得起母亲的期望。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发顶。
“文渊,”她说,“娘从你八岁那年开始,送你去方先生家读书,不是为了让你一定要考第一。”
文渊怔住。
“娘是让你长出一双翅膀来。”柳清韵说,“这翅膀是用来飞的。飞得高,看得远,能带你自己去想去的地方。至于那个地方是案首,是进士,还是别的什么——”
她收回手。
“那是你自己要选的路。”
文渊垂下眼,久久不语。
牛乳的热气在他脸前氤氲,模糊了那双过早学会沉稳的眼睛。
“儿记住了。”他轻声说。
那夜,文渊的灯熄得比往日早。
柳清韵独坐在自己房中,沉入空间。
泉池如镜,映着灰雾之上不知来处的微光。药垄整齐,人参静立,甘松与宁神花簇拥成云。
她在那株赤脉剑形草前蹲下。
叶脉赤红如血,在空间灵气的浸润中微微起伏,像活物的呼吸。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一片叶。
“你也在等。”她低语。
叶片轻轻颤了一下,似回应。
她退出空间,睁眼。
窗外月色清明。
七日。
她要在七日内,既护住文渊的考场清净,又接住王家的所有暗箭,并将这些箭一支不落,原路奉还。
她想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四月初九,方先生最后一次登门。
老先生腿脚不便,是文渊去接的。柳清韵备了茶,是寻常的粗叶,但老先生喝得慢,像在品什么珍茗。
“策问题,”方先生放下茶盏,“老夫再压一次。”
文渊正襟危坐。
“不压题。”方先生说,“压心。”
他看向这个跟了自己一年的孩子。九岁,初来时连《论语》都背不全,如今四书已通,五经涉猎过半,更难得的是那份能将书上的道理化进日常的悟性。
“你母亲教你的那些,”方先生说,“水利、算学、医理、农桑,不是杂学,是你的刀。”
他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的手札。
“老夫考了三次举人,三次落第,最后一次下场时,已三十二岁。”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那篇策问,老夫自认写得极好。引经据典,文辞华美,通篇没有一处不合法度。”
他顿了顿。
“放榜后,老夫托人看了落卷。考官的批语只有八个字——”
“‘纸上空谈,不知民瘼’。”
文渊怔住。
“那之后,老夫不再赴考。”方先生将手札推到他面前,“这二十年,老夫教了三十七个学生。你是头一个,让老夫觉得当年落第,不冤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