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氏端着茶盏,垂眸看着碗底的茶叶,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听到这些话,她哪里还忍心再敲打花辞?这一切,分明是她那个侄儿的错,花辞不过是个弱女子,哪怕不愿意,又怎能逃得出他的掌心?
她那侄儿,从小乖巧懂事,怎么长大了也跟他父亲一个臭德行,只管自己喜不喜欢,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
顾氏对花辞柔声道:“你怀着身孕,就不必在这儿站着伺候我们了,下去休息吧。”
花辞规规矩矩行了礼,便告退。
临走前,她的视线短暂地落在顾夫人的身上,发现她正在接着品茶的动作,掩饰她眸光深处的同情和怜悯
花辞所料不差,顾夫人本就非尖酸刻薄、难与相处之人。
她心性仁善,半生顺遂,胸中几无城府。
便是她的女儿顾寒月,也不是个咄咄逼人的性子。
此刻,她还在品尝着花辞那番话,因心中不忍,反思自己刚才为何要对花辞咄咄逼人。
顾寒月身旁的杨锦荣,对花辞只有欣赏。
他看着花辞进退有度,微微欠身告退,素白的身影一步步穿过满室珠光宝气的亮影,厚重的织锦门帘在她身后轻轻掀起又落下,像一道无声的屏障,把他和她彻底隔成了两个世界。
花辞刚离开,廊下的风就卷着清甜的桂花香钻进了屋子。
华瑶看着另外三人,发现他们都下意识望向门外,直到那道单薄的身影裹着一身暖融融的艳阳,转过回廊的拐角,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见此情形,华瑶心底泛出一些酸涩。
为何人人都喜欢花辞?花辞只是三言两语,就能挽转旁人对她的印象。
絮娘早就在廊下站着等候,眼神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一看见花辞出来,立刻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搀扶。
花辞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露出浅笑。
“夫人,您还好吗?”
“我没事。那位顾家姑奶奶看着和善得很,她又不吃人,你又何必这这般胆战心惊?”
“我的好夫人,快别说了,等回去我们再说。”
裹着桂香的秋风慢悠悠地吹着,金闪闪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在庄园平整的青石板路上,投下两道安安静静的长长的影子。
*
皇宫,太和殿外。
朱红宫墙绵延,飞檐上的仙人走兽似要腾云飞向高处。
殿门紧闭,朱漆大门厚重肃穆,足以隔绝殿内所有声息。
张太监身着大红蟒袍,腰束玉带,身姿侧立于门外。
哪怕他已是秉笔太监,却仍旧不敢松懈,身体紧绷,目视前方,随时准备着被殿内皇帝传召。
可那微微翕动的耳廓,却将他的意图泄露出来。
可惜,殿门厚重,半点风声也透不出来,他再怎么凝神细听,也听不到一言半语,于是眼底蕴藏的阴暗像沉在水底的墨。
皇帝正在里面与苏砚白议事,四周极静。
于是,远处穿着一身墨青圆领袍的小太监,走起路来像鬼步,速度飞快,却不敢有声响。但秋风不懂宫里的规矩,把他袍子吹得鼓起来,衣料磨擦出响声。张太监眼皮子往那边一斜,小太监立刻收住脚,猫腰蹭到他身前。
张太监微微附身,那小太监便将嘴凑到他耳朵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说话。
“干爹,儿子已打听清楚。苏砚白将成王拿办,现已关入北镇抚司。此刻入宫,想必是亲自面圣,向陛下请罪述职。”
张太监的耳廓又动了动,眉眼处的皱纹随着脸上闪过一丝疑惑而加深。
“成王这个祸头子,怎么偏去触了他的霉头?”
张太监挥手让小太监退下,看了看紧闭的殿门,尝试着将肩膀往殿门的方向靠过去,耳朵一点点凑近门缝。可他什么也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蟒袍衣摆扫过地面声音。
他皱着眉,正凝神细听,忽然,“吱呀”一声暗响,厚重的朱漆殿门从殿内打开。
门内的龙涎香瞬间涌出,把耳朵贴在门上的张太监吓一跳。
张太监往殿内看去,皇帝正在低头批阅奏折,他似乎并未发现张太监的逾越举动。
苏砚白迈步从门内走出,他步履匆匆,并未驻足停留,看也未看张太监一眼。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张太监疑虑重重,他总觉得苏砚白用余光往自己身上淡淡瞥了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眼神里全是不屑。
苏砚白身高颀长,脚步也飞快。
只是眨眼的功夫,张太监就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变得越来越远。
苏砚白是习武之人,脚步沉稳,清晰有力,不同于刚才那飘着走路的小太监。他每一步,都迈得像个堂堂正正的男人。
苏砚白只是容貌长得像母亲,骨骼体态却与他父亲苏敏峰几乎一模一样。
张太监凝着那道熟悉的背影,想起多年前自己的脸被苏敏峰踩在脚底,他身体的残缺也是苏敏峰一手促成。想到这些往事,恨意翻涌,他双手悄然攥紧,牙关咬紧,胸中积满恼恨,却碍于殿内的皇帝,不敢显露半分。
待苏砚白走远之后,张太监眼底戾气才慢慢平复。
他收拾神色,双手端起一旁小太监送来的御用茶盏,躬身稳步踏入殿中,侍奉圣驾。
殿内天光澄澈,御案肃穆,张太监放下茶盏,皇帝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为何事忧愁?奴才愿为陛下解忧。”
帝王端坐龙椅,神色平淡。
皇帝的龙椅,正对着殿门,他刚才虽在批阅奏折,却也通过余光捕捉到了金砖上的倒影,看到张太监侧耳细听的那一幕。
他刚才为何发出那一声叹息?
因为他想起这阵子,张太监一直在打探他和苏砚白之间的秘密。
皇帝早就想敲打他几句,却犹豫着该找个什么机会才合适。
现在就是个好机会。
皇帝声音温和,笑容可掬:“大伴,你侍奉朕多年,忠心耿耿,事事为朕筹谋,朕心里尽数清楚。”
稍顿,笑容褪去,字字透着深意:“只是朕今年二十五岁,不是五岁。朕早已不是昔日事事依赖你、件件心事都要告知你的孩童了。朝堂诸事、进退取舍,朕自有分寸。”
这几句言语温和,无半分厉色,却字字千斤,暗含雷霆警示。
张太监闻言浑身一震,如遭冰水浇顶,心底骤然惊惶,不敢有半分迟疑,双膝重重跪地,俯首贴地,大气不敢出。
*
月色漫过庭院,万籁俱寂。
苏砚白骑马归来,穿过庭院,裹着夜风回来。
在皇宫,在北镇抚司,在军营衙门里,他是杀伐果决、步步为营的掌权者,眉眼覆着不近人情的冷冽。
此时回到家中,他已掩去杀意和倦色,只是个普通的夜归人。
絮娘正在院外守着,见他回来,立即将白日里发生的事,告诉苏砚白。
苏砚白点点头,垂眸道:“你退下吧。”
絮娘以为他会大发雷霆,责怪自己没有保护好夫人,却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
他怎么不接着问,夫人是否受了什么委屈?
若是他问了,絮娘也好继续往下说。
苏砚白抬眸,见絮娘还未离开,问:“还有事吗?”
絮娘顿了顿,在张口之前已经想明白了,侯爷为何不问。他心里大概是知道夫人受了委屈,只是让夫人受委屈的人,是他最敬重的表姑母,他大概也很为难吧。
想明白这点之后,絮娘不再提这个话题,改口道:“侯爷,您用过晚饭了吗?夫人吩咐灶上备着饭菜,我去给您准备吧。”
“不用了。”
这句说完,他已经大步离开,留下絮娘一人留在原地。
*
花辞站在窗口看星星,她之所以到现在还没睡,不是为了等苏砚白回来。
白日里接连发生的事,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心上。
她就算有些困意,也睡不着。
“你在这里站了多久?冷不冷?”
花辞又困又睡不着,反应慢了半拍,听见他的声音,也没有抬起头来看他。
苏砚白静静地看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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