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的风,裹着路旁散落的银杏叶掠过马车上的銮铃,銮铃轻轻响,清音悦耳。
庄子看守大门的家丁,听到銮铃清音,伸出脖子远远探望:“是顾家姑奶奶的马车,快把大门打开。”
十八年前,便是这辆马车将伤心成哑巴的苏砚白从庄子上接走,此后,苏砚白被这位顾家姑奶奶抚养直至成人,所以庄子上下,都对顾家姑奶奶恭敬。
庄子上因为来了贵客,敲锣吹埙以示热忱,曲乐声掩过了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音。
锣声停下,马车径直驶入大门,侯府的下人跟随在马车后,鱼贯而入。
庄子若是没有花辞,理应由絮娘上前请安,然后再将庄子里管事的人介绍给表姑奶奶带来的管事。
但花辞在这里,她目前是庄子里唯一的主人,只能由花辞出面,接待顾氏等人。
谁知道这位表姑母来的目的是什么?
还偏就挑了苏砚白不在的时候。
花辞想想就知道,她一会儿去见苏砚白那位表姑母时,会遭遇什么。
她也可以称病,选择不去,让絮娘接待,但那位表姑母若是指明要见她,她还是非去不可。
花辞想好了,她一会儿见了顾家姑奶奶,就装怂,装可怜,装柔弱。顾家姑奶奶大小也是个侯夫人,从她抚养苏砚白的经历来看,她本性应该是善良的,不至于像恶毒婆婆一样,非要把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她逼入穷巷。
花辞起身,道:“走吧,絮娘,我们去迎接这位表姑奶奶。”
正厅,门帘被侍女高高挑起。
顾氏一身石榴缠枝褙子率先踏入,华瑶戴着珠翠紧随其后,顾寒月跟在华瑶身后,杨锦荣跟在末尾。
花团锦簇,锦衣如云,空旷的正厅瞬间变得亮堂,因为几位贵人的到来,屋中一应器具仿佛抛光之后,又被镶了一层金边。
待顾氏落座,花辞携着絮娘和几位侍女端着差从暗沉的偏厅走进来。
花辞只穿着一袭素白云锻锦,发髻上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像是雪夜的银白月光那样安静,与满屋珠光璀璨格格不入。
顾氏慢悠悠抬眼,随意扫了一眼花辞,目光却定格在花辞衣袖的暗纹处。
这是今年蜀地进贡的云锻锦,太后一匹,皇后一匹,贵妃一匹,其余权贵命妇便是想穿也穿不上。云锻锦是用天蚕织就,天蚕不易养活,吐丝也少,一年能有三匹已不常见。这样高贵的丝绸,怎么穿在她身上?
花辞向顾氏行礼,絮娘跪在顾氏身前,奉上热茶。顾氏带来的仆妇,端过絮娘手里的茶,送到顾氏手中。
顾氏的手指捏着汝窑茶盏的边缘,指甲上的蔻丹在白瓷映衬下鲜妍透亮,花辞没有跪下向顾氏奉茶,讨要名分,顾氏对她这般知晓分寸,感到很满意。
此番顾氏前来敲打花辞,全是受徐箬竹所托。
徐箬竹则是为华瑶谋划,华瑶曾是她的贴身侍女,今后又是她的儿媳妇,她希望华瑶在苏砚白身边站住脚跟,牢牢坐稳主母的位置。
可现在华瑶还没和苏砚白成亲,苏砚白身边就多了一个花辞,他还把花辞带到了庄子上。
苏砚白这样做,简直要把徐箬竹气死!
徐箬竹在苏砚白面前也没什么面子,只能将此事拜托给顾氏,让她替华瑶撑腰,别让华瑶被那个妖孽女子给压了风头。
顾氏虽不喜欢华瑶的小家子气,但她也讨厌妾室烟视媚行,勾得主子不务正业,认为她对苏砚白的妾室做一次的敲打,是一次有必要也合理的行为。她也没想过这样做,苏砚白会有什么反应!
难道苏砚白还会因为一个妾室,跟她计较?
华瑶端坐在顾氏身侧,手里缠着绢帕,指尖微红,她对着花辞露出浅笑。
花辞却记得上次在护国寺外,华瑶说话绵里藏刀,暗暗中伤她的事。
因为那件事,花辞再也不同情华瑶,所以她现在也不打算给华瑶回一个笑脸,只假装没看见她。
华瑶笑容僵在脸上,可怜巴巴地看了顾氏一眼,将眼眸垂下,眼底的嫉妒却像水下的暗流,飞快地在水面翻滚了一下又藏在无人知晓的最深处。
顾氏很讨厌华瑶的小家子气,若真觉得受了委屈,就该拿出正室的派头,站起身,朝她讨厌的妖媚女子扇一巴掌,当做警告。
对方怎么说也是个妾室,她挨了打,难道还敢打回来不成?
这些狐媚子,对是只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哀声求饶的贱货。
顾氏手一松,茶盏轻轻磕在案头,那声闷响不大,却震得屋里所有动静全都停了。屋里的空气像冻住一般,连回廊外面整日聒噪的雀鸟,此刻也闭紧了嘴,四下听不见一点响动。阳光从窗棂钻进来,落在茶盏的瓷边,在深色木案上印下一道狭长、尖锐的阴影。
“姑娘自小长在市井乡间,性子怯懦绰绰有余,落落大方却稍显不足。砚白如今官居虞侯,身份贵重,日后他的枕边人,必得门第相配、举止端庄,在京城才不会遭人指指点点。”
话音落下,满堂骤然沉寂。
华瑶将听到这话,眉眼含笑,只是笑容有些苦涩。性子怯懦绰绰有余,落落大方却稍显不足?华瑶所认识的花辞,不是这种性格,只是表姑奶奶在敲打自己了。
杨锦荣却认为母亲话说太重,这些年表哥清心寡欲,好不容易遇到个喜欢的,把她藏在庄子里,母亲何苦为难她?也让表哥跟着一起为难。他见花辞身姿瘦弱,眉眼楚楚可怜,已然心生怜惜。
顾寒月倒是在心里拍手称快,她觉得花辞太嚣张,就应该被狠狠教训一次。
杨锦荣悄悄向顾寒月挪了半寸身子,视线迅速扫向花辞那单薄孱弱的身姿,他的怜悯如同潮湿的浓雾一般弥漫。
他微微俯下身,在顾寒月的耳廓旁,拼尽全力把话语揉成一缕微弱的气声。
他费尽心机压低嗓音,本是不想被人听见。
可是屋子里太安静了,连众人细微的喘息都清晰可辨,那刻意藏起的低语非但没能隐匿分毫,反倒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你看她孤零零一个人,无依无靠,看着实在可怜。母亲这话说得太过,她又何必这般苛责于人?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帮帮她,日后鹤表哥也会记你这份情。”
顾寒月轻轻摇了摇头,她斜睨了花辞一眼,眼里攒着一簇愤怒小火苗,见花辞对她笑了笑,又慌忙收回目光,往杨锦荣耳边凑过去,低声道:“你别被她这副柔弱模样骗。当日我在马车上见她时,可见识过她的口齿伶俐。她这种人,哪里会被人欺负?东施效颦,矫揉造作,真让人恶心!”
她没有将声音压得比杨锦荣更低,带着一点狡黠,在窃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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