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炭火噼啪燃着,铁架上羊肉烤得油光发亮,滋滋往下淌油。
裴蘅率先落座,随手捡了根枯枝拨弄炭火:“还是宋小姐会享口福。”
宋杳头也不抬,笑盈盈回道:“一路奔波,总得吃口热的垫垫肚子先。”
尚无衍咬着肉串大快朵颐,恬不为意看向孟槐安:“槐安,陆大人既给了追查思路,我们接下来便去寻沈卫山,彻查当年大战前粮草押运一事?”
孟槐安接过宋杳手中的物件,拉着她到一旁避风处坐下,补充道:“循着他指的方向走便是,只是查案一事不能尽听旁人之言。”
“你的意思是?”媚堂打断问。
“信一半,查一半。”孟槐安缓缓答,“陆大人深谙刑狱旧案,给出的思路合乎情理,可作参照。但粮草事关边防安危,牵扯甚广,当年的事终究要我们亲自找寻实证,不能全然依赖他人点拨。”
尚无衍大口嚼着羊肉,含糊附和:“没错没错,人家愿意出山指路已是情分,我们照着路子走,自己再仔细核对一遍,总归稳妥些。”
宋杳抬手替孟槐安挽起散落的袖口:“可沈卫山如今身在何处?”
“终南山。西域之事已了,我们在此休整几日,即刻启程。”
六人纷纷点头,各自埋头吃肉,不再多议案情。
休整三日后众人辞别西域属地,七人一路往东南行,越陇山,渡渭水。
一路晓行夜宿,踏过戈壁荒原,西域风沙光景散去,草木绿意日渐新增。
与西域不同,长安遍地垂柳依依,山野间桃花灼灼,缀上粉白,比女子敷香粉还惹人怜。
阳春三月天,清风拂柳烟。
千山万壑尽数染遍浓绿,此时关中时节,恰好合上农历三月三“上巳节”,沿路游人渐多,车水马龙,皆赶赴一场春日盛会。
“去西域赶上上元节,来这又赶上上巳节。”尚无衍踮着脚,新鲜劲冒不完。
媚堂一手护一个,挤得头都抬不起来:“槐安,可需同上次一样分头打探?”
“不必,临行前我已经让裴蘅调暗卫去寻过。”
入城他们便一路步行,行李宋思稷早已安排管家去取。只是这地方跟下饺子似的,别说接头,抬头都得费半天劲。
孟槐安牵住宋杳将人护在怀里,又朝身后五人吩咐:“我跟阿杳去城东,你们各自去找接头人。”
瞧四个人不吭声,尚无衍被挤得气音都飙出来:“我去城北,谁跟我一起?”
媚堂刚想过去,可人多眼杂不知谁拽她一把,逼得她步子一个劲往后闪,直到抵上去城西的裴蘅。
另两个早顺着人流往城南方向寻去,连吭气都没有。
“都不跟我,行!”他怄气扛起大刀就往城北奔,吓得沿路行人纷纷为他让路,只当他是犯了牛疯。
——
城北灞桥,尚无衍缩在桥头拐弯处,四下确认无人留意后才将刀横抱在怀里,小心摸出袖中字条:
灞桥折柳候伊人,春风携影待卿归。
“有病吧,找人还是相人。”他将字体撕碎,抛进河内,重新握刀上桥。
灞桥有了,折柳两岸皆是,伊人更数不胜数。
“这怎么找啊?”
尚无衍一刀劈断柳条,斜插在腰间,往前寻去。
七尺儿郎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关中民风质朴,过日子都讲究个务实靠谱,大将军的威态一摆,谁不多瞧两眼。
尚无衍被扫得原地打转,他不自在地缩起脖子,抖掉一身泛起的鸡皮疙瘩。
怀内搂紧的大刀却像磁石一般将四下目光全吸住,重得他只能贴着桥畔扶着望柱走。
“这些娘们,难道看出来我了?”他将刀举得更高,抖擞精神装作若无其事。任他故作姿态,周遭已围成一圈相看的嫠妇。
他感觉自己像砧板上的一条活鱼,被人翻来覆去的挑拣,周围炽热的目光如刀,反复剐蹭他的逆鳞。
尚无衍随手指向其中一位,冲她招手,妇人一惊,乐得半天没回过神,欢天喜地地奔过去:“郎君唤我?”
“郎君可是寻人?”妇人面上云霞乱飞,只拿帕子招揽他,“奴年纪大,怕受不住呀。”
尚无衍两眉锁紧,绕妇人三圈:“此地难不成不是灞桥?”
她活了快四十年,守寡十来年,早把“羞”字从骨头里剔干净。
“郎君,是灞桥呀。”
“那就对了,我就是特意寻灞桥来的。”
妇人先是一愣,接着被这句轻巧话热得欢快,泼辣的热意,烫烘烘的,压都压不住。
“郎君,奴家这岁数…”妇人扭捏作态,掐着帕子悄声应答。
四下见状纷纷附和她年纪大,个个毛遂自荐,人声鼎沸。妇人急忙撕下小娘子作派,扭过头扯起嗓子骂。
争不过她,人群闹哄一阵便散尽,她又做回小娘子:“郎君,我们去哪?”
“寻人。”
“我明白,你们这般清贵的人儿,认死理得很。寻不到便不肯罢休,总觉得往后还有更好的。殊不知,最好的,早就落在眼前了。”
尚无衍左耳进右耳出,这群娘们吵得他实在头痛,再不把人散尽,整条灞桥都能看出来他是去寻人。
“亏得你寻的是我,我守寡这些年,心早磨软,容得下你。换做那些不谙世事的闺阁小姐,定然要骂你三心二意,不肯依你的。”妇人扶稳发髻,捏起裙脚跟在尚无衍身后。
灞桥折柳候伊人,他已折柳,怎的无人来寻呢?
妇人围在他身侧,一会替他拭汗一会替他理衣,逼得尚无衍拎起大刀左隔右挡,腰间柳条推搡间落地。
两人刚想去捡,枝条却像寻到方向一路往前滚去,倚在一糙汉脚旁不再动。
糙汉立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老态龙钟,他弯腰拾起柳条插进怀中,柳影抽在他身上,却将身影越打越直。
“柳归。”
“柳归?”尚无衍收回手,“春风携影…”
“人到。”糙汉接下他的话。
尚无衍先是一怔,随即盯着那糙汉,乐得眉眼都弯了,半晌竟说不出一句话。
他大步上前,毫不顾忌旁人目光,一把就将人紧紧搂住,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尚无衍个高,下巴抵在糙汉肩头,语气热亮,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可算找着你了!”
妇人见尚无衍跟捡着宝贝似的,一把将糙汉搂得死紧,脸都快埋人肩窝里了,那亲热劲儿,比小两口还黏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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