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傍晚被刺激了,晚饭的鸡丝凉面,黎叙闻吃得非常凶狠。
还是那家他们第一次见线人的小吃店,这个点几乎坐满了人,逼仄狭长的店面拥挤异常,食客们吃烧烤、喝啤酒,高声聊天,嗡煌的背景音塞满了夏末的晚风。
黎叙闻在这样的底噪里,又往面里加了一勺油泼辣椒。
碗里红红绿绿地糊成一团,看一眼都觉得眼睛着火,黎叙闻沉着脸一挑一大口,毫不犹豫送进口中,随便嚼两下,就立刻吞进肚子里。
就好像那里有一个很大的空洞,平时她不去看,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身边这个人就像一把手电,随便在她身上一照,她这一生的沟沟壑壑,都变得无所遁形。
只可惜凉面填不满这个洞,吃多了更觉得冷飕飕。
“去给我倒热水。”她命令坐在对面的齐寻。
齐寻沉默地看着她大口吃面,闻言直接从老板那儿拎了壶过来,倒一碗茶,吹开浮渣,才放在她面前。
黎叙闻端起来一饮而尽,那个洞似乎被淹得浅了些,一抹嘴,问他:“你怎么不生气。”
“为什么生气?”
“我无理取闹了。”
“后来你不是亲我了么。”
听到这句,黎叙闻抬起头来,瞪着眼睛:“齐寻你能不能有点骨气!”
齐寻觉得新鲜:“骨气能哄你高兴?”
“……不能,会让我更生气。”
“那要来做什么用?”
他语气毫无波动,面无表情把她看穿了。
黎叙闻拌着碗里的面,心里过意不去:“你至少应该表面上反抗一下,不然我下次就更欺负你。”
齐寻看着她,有点想笑:“嗯,这句我就当‘对不起’听了。”
黎叙闻又低头搅了半天,声音融化在细微的搅拌声里:“对不起。”
齐寻垂视她发顶,眼眶微微瑟缩了下。
“之前救援的时候总有磕碰,他们很爱玩一个游戏,就是隔着衣服在别人身上猜,哪里有淤血。”他给她又添上热茶:“被猜的人尽量绷住,不露出马脚,但是真被人用力按到伤处,基本都会直接跳起来打人,因为真的太疼了。”
“所以刚刚不怪你,怪我,是我碰到了你的伤处,”他说:“而且那块伤口,你早就露给我看了。”
面条软绵地从筷子间滑进碗里,黎叙闻从喉咙烫到眼底,像现在才尝到了辣椒的味道。
那天在疗养院她说了太多话,自己都记不得到底交代过什么,这一句就算有,肯定也是浅浅带过,因为她从不好意思跟个要糖的小孩似地抱怨,说我爸只喜欢小时候的我。
人越长大,就越会意识到自己的无关紧要,她做记者更是,有时候采访,一群人蜂拥而上,一个问题问五六遍,都不一定能换来对面一个眼神。
可无论她说了什么,他全都记得。
这个人的心里眼里,都只有她一个人。
她有一点小小的动容,感觉又有一点点缺失的东西,被他从泥地里扒拉回来,给她轻轻拼上了。
外面天空橙红,又零星地下起雨来,有一滴雨穿过天空和云层,砰地一声,砸进了她心里。
黎叙闻被这一声惊得立刻又低头吃面,不留神吃进去一块没拌开的辣椒,呛得她爆发出一阵惊天咳嗽。
那滴雨跟着呛出的眼泪,一起悄悄流出来了。
“这面还能吃?”齐寻递过来纸巾,无奈道:“下次再生气,折腾我就行,别折腾面。”
她揩掉眼泪,目光远远落进雨幕里:“齐寻,下雨了。”
“听见了,”齐寻背对着门,也不回头:“一会儿打车回。”
“我想淋淋雨。”
齐寻扬起眉毛:“觉得热?”
“不,”她摇摇头:“就想淋淋雨。”
她想用无根水洗掉一些东西,然后真正地、眉目轻盈地,重新开始。
一脚踩进潮湿的雨天,即使在这样暑气未消的日子,也依然冻得人一激灵。
但是这感觉真好。
雨也不很大,带着秋日萧瑟的预告,细细密密交织在她身上,一丛丛洗去虬结在她身上经年的根瘤,从她心里带走了一整座压在那里的盐山。
所以雨尝起来是咸的,但并不苦涩。
在她身后,有个人抱着一把透明的伞,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她只要一转身,就有一片温暖干燥的港湾,等着烘干她一路走来的泥泞。
他就是这么好,她想。
我真是……真是很喜欢他。
“齐寻。”她回过头,秾丽眉眼坠着空气里沉沉的湿意,坠得她眼角眉梢止不住地弯:“你来啊。”
齐寻撑开伞快步跟上来:“不想淋了?”
“不,”黎叙闻推他:“你往前走,往前走走。”
齐寻笑着看她,不疑有他,撑着伞大步往前走:“好了吗?”
“再走走。”
“现在呢?”
“还要再远点。”
“现在——”
他话音未落,听见身后有轻盈的脚步声,踏着路上薄薄的河,冲他飞奔而来。
齐寻无声地笑,不着声色地收紧核心。
就知道她要干什么。
下一刻,一只带着水汽和雨水气味的小鸟,扑棱着飞上他的脊背。
齐寻大笑着扔掉伞,双手撑住她的腿:“幸亏你男朋友练过,不然脸着地了。”
身后的人咯咯笑,把脸埋进他后颈,笑得他整个脊背都一片温热的潮湿。
“我走累了,”黎叙闻底气超足,根本听不出累:“背我回家。”
小鸟在他背上,叽叽喳喳说了很多话。
比如她小时候住在哪里,那些胡同和荒地,现在都变成了高楼大厦;比如她是怎么带着小伙伴,把公园里乱定价的□□老板说得无地自容;比如她念书的时候成绩很好,长得漂亮又胆子大,妥妥的风云人物,收到的情书按沓算,她一封都没看过,觉得那些男生都小脑发育不良;比如她出国之后,天天闻隔壁□□的味道,实在受不了,过去敲门说要采访做药物滥用专题,吓得人家第二天就搬了家。
很多很多,都是些细碎的、神奇的细节,足以让齐寻了解,她是如何成为了今天的她。
……可偏就没有提那次大地震。
齐寻一边听这些故事,一边有些怅然地想,她是真的完全不记得了吗?
有些PTSD患者,在接触到某些跟记忆相关的人或事时,会想起一部分来,毕竟经过了多年的沉淀和潜意识自我修复,那些东西可能已经没有那么可怕了。
但她不一样,她空白得好像根本没有参与过那些事。
即便只记得一点点,在他提起父母的去世时,她也多少会想起来,跟他说说吧。
他把闻闻往上掂了掂,一面庆幸,也许这是命运对他的弥补,让他既能拥有她,又永远都不用面对那些过往中不堪的自己;一面又消沉——那是他们联结最深的地方,就像一颗很小时候被虫蛀过的苹果,他的人生、他的未来,完全围绕着那个伤疤,无限地生发、向内蜷曲,最后长成了今天这副隐忍、偏执的模样。
她忘记这一切了,于是他也不能告诉他,他们曾在什么样的过往里相遇,他又是怎么拼尽全力、用她做借口,才说服自己活下去,怎么艰难地踽踽独行一路走来,走到她的面前。
这是一种弥补,又何尝不是一种剥夺。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讲,讲到了家门口。
雨已经渐渐大了,小区的路灯新换不久,蓬勃的暖光映亮细密雨帘,散发着温暖而清亮的光。
齐寻背着她,慢慢从黑暗踏进这样的光里,从背后看去,他利落的短发被染了一层毛茸茸的雾,亮晶晶的,让她忍不住地上手摸。
齐寻也不阻止她,只问:“冷吗?”
沉缓的震动透过他的脊背,嗡嗡地震着黎叙闻的胸口。她把耳朵贴到他背上,手指不老实地从他发顶绕到了喉结,兴奋道:“你说话,再说一句话。”
冰凉的指尖按着嶙峋的喉结,喉间传来一阵酥麻的痒,齐寻禁不住咽了咽,喉结上下一滚,惹得黎叙闻笑起来:“有意思!你说话呀。”
齐寻顿了顿,才从善如流地开口:“闻闻。”
“嗯?”
“无论以后要面对什么,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黎叙闻在他背上,猝不及防听到这一句,先是怔忪了半晌,然后恍然地想,原来这句话的触感……是这样的。
它跟齐寻一路上说的其他句子都不同,好像很低,很重,透过他宽阔的脊背,似乎有嗡嗡的回声,好像它在他的身体里回荡了已经很多很多年,于是酿成了这样醇厚的响动,只等着现在,在这个雨天,轻轻说给她听。
黎叙闻没有回答,她只是更深地伏在他的背上,抬头去看淅沥落雨的天空。
雨从昏暗的云中落下来,落进这片暖融的光里,最后啪地一声,尘埃落定。
回家好像也变成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了,她想。
……
两只落汤鸡推开家门,在地板上踩出一串相伴的湿脚印。
“你先洗澡,”齐寻擦干手,给她拿睡衣:“别着凉了。”
他自己头发也还在滴水,黎叙闻看着地板上的水渍:“你呢?”
齐寻转身往客卧走:“我好像没什么衣服在这了,刚好等过两天你销假,我就回去了。”
黎叙闻在原地,也不管衣服冰凉凉地贴在身上,看着他的背影问:“回?回哪儿?”
“回我家。”他声音远远从客房传来,翻箱倒柜一阵,又出来:“确实没了,你干嘛呢,还不洗澡?”
她仍站着,轻薄衬衫裹着她打抖的身体,目光明亮地看着他:“齐寻,你搬过来住吧。”
齐寻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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