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长合的伤口又裂了大半,这一日一夜,澜娘索性将藤椅搬到床边,守着那个昏迷的男人,几乎没怎么合眼。
她原本已经盘算着,往后每日只需照常收取五十文食宿钱,谁知道这一次,人又被抬了回来。
后半夜,玄渊不知梦见了什么,忽然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骨头捏碎。
澜娘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低头见他,仍闭着眼。那张平日冷峻的脸此时苍白得厉害,哪里还有半分在西街独挡马贼的气势。
她只得俯身,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沈渊,松手。”
他自然听不见。
她又耐着性子哄了几句,才终于将手腕从他掌中抽出来。借着烛光一看,上头已留下几道泛红的指痕。
澜娘揉着手腕,忍不住小声嘀咕:“救你一命还不够,难不成还要把我这只手赔进去?”
榻上的人没有应声。她瞧了他一会儿,终究还是将他的被褥重新掖好。
到了次日清晨,玄渊的热终于退了些。
澜娘趁着药炉煎药的工夫,将屋里换下的血布收拾出来,又重新烧了热水。
她原本就不是什么勤快人,如今却为了照顾一个伤患,连着忙了那么久。
午后有病人上门,她只隔着门问了几句,开方抓药,匆匆打发了人。回头见玄渊仍旧昏睡着,便又端了药碗坐回床边。
药是苦的。玄渊昏迷中不肯张口,澜娘费了好些工夫才喂进去半碗,剩下的倒有小半洒在衣襟上。她怕药汁沾着伤处,又不得不替他换了一身干净里衣。如此折腾下来,澜娘连抱怨的力气都快没了。
直到第二日傍晚,榻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玄渊醒来时,只觉得胸口闷痛,浑身筋骨像被人拆开重接过一般,稍稍一动便牵得伤口发疼。
屋中弥漫着浓重的药香。
窗边燃着一支烛,澜娘正伏在桌旁,面前摆着只空药碗。
她大约困极了,一手托着额头,脑袋一点一点,眼看便要碰上桌面。
玄渊试着坐起身,身下床板发出一声轻响。澜娘立刻惊醒。
她先是茫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直起身,快步走到床边,只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搭上腕脉。待确认热已经退尽,原先紊乱的脉象也渐渐平复,才总算松了口气。
玄渊见她眼下泛着淡淡青色,鬓边的头发也有些凌乱,便知道自己这回昏迷的时辰恐怕不短。
他刚想开口,澜娘已经将他的手腕往被里一放:“麻烦精,死冤家!我真是前世欠了你的!”
她骂得毫不客气,玄渊怔了一瞬。
澜娘却越想越气,索性在床边坐下,把这一日一夜积攒的怨气全倒了出来。
她原本好好开着医馆,日日有饭吃、有觉睡,日子过得不知多舒坦。
自从发了善心收留了这个黑水湖边捡到的美貌男人,费尽心思替他解毒疗伤。好不容易养得能做工还债了,他又跑去西街同马贼拼命,生生将自己折腾回了半死不活的模样。
如今倒好,她连睡个安稳觉都成了奢望。
不过她嘴上说得凶,换药时却轻得很,连缠在伤处的布条都仔细理平了,唯恐碰着尚未长好的皮肉。
玄渊听她说着,目光不自觉落到桌上的药碗与换下来的布条上。
那些布条上还留着暗红的血迹,盆中的水也尚未倒去。澜娘素来懒散,但在他昏迷之际,却也不知为他付出了多少。
他心中已有了数:“我这次昏了多久?”
“一日一夜。”澜娘没好气地答完,又起身去摸药炉上的陶罐。里头温着一碗新煎的汤药,她试过冷热,才端回来递到他手中。
玄渊接过,低声道了句多谢。
澜娘原本还想再数落两句,听见这声谢,反倒一时没了话。
她瞧了他片刻,终究只叮嘱他往后少逞强,莫要再把好不容易养好的伤口折腾开了。
至于那日他为何会突然跑去西街,又能准确地识别到她就在珍宝阁,她没问,他也没有解释。
待玄渊将药喝完,澜娘接过空碗,正要起身,却被他唤住:“澜娘。”
她回头,玄渊望着她,过了片刻才道:“往后不会了。”
澜娘轻哼一声:“这话你得自己记着才好。”
说罢,她收拾了药碗,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想起什么似的折返回来,将床边的窗扇掩上大半,免得晚风吹着他的伤处。待一切收拾妥当,她不忘将今日新耗去的药钱又添在账上。
玄渊看着她忙完这一切,才重新靠回枕上。
前院传来木门合拢的轻响,不多时,澜娘又端着一小碗热粥进来,搁在床头,叫他趁热吃了。
她自己却实在撑不住,连话也懒得多说,拖着步子回屋补觉去了。
玄渊独自坐在榻上,看着那碗尚冒着热气的白粥,许久没有动。
方才她骂的那句“前世欠了你”,倒还留在耳边。
玄渊从不信凡人那些前世债、今生偿的说法。若真能靠一句话便将恩怨算清,他这五百年的化龙之苦,倒不知该向谁讨还。
只是这回,确实是他欠了她。
不仅是银钱。
玄渊将粥慢慢喝完,把空碗搁到床边,便依着澜娘的叮嘱躺下了。
床头那本账册又添了新的几笔。他如今伤势又反复,县衙那边是暂时去不成了。
便是想还钱,也得等到下月初一领了那一丁点俸银再说。想到这里,他不免有些烦闷。
玄渊正欲熄蜡,忽听窗外传来一声轻响,似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窗棂上。
他起身推开半扇窗,却见窗沿上停着一只灰扑扑的纸鹤。那纸鹤不过两指长,翅上沾着夜露,若非颈间缠着一道极细的青色水纹,倒与凡间孩童折来玩耍的纸鸟没什么分别。
玄渊眸色微动。
这是蛟族惯用的传讯手段。
纸鹤本身并无法力,不过以秘术引一缕水息附在其上,循着收信者的气息而来。送信之人显然费了些心思,将水息压得极淡,到了近前便自行散去,不至于惊动周遭凡人。
他伸手取下纸鹤,拆开叠得齐整的翅翼,里面果然藏着一张薄笺。
“玄渊,听闻你在黑水湖吃了大亏,半月不见音讯,莫不是终于把自己折腾死了?”
玄渊再往下看。
“我原想替你收尸,省得你一身好鳞甲便宜了湖里的鱼虾。谁知湖底只寻得半片碎鳞,倒叫我白跑一趟。”
“如今我已到了清河县。若你尚在人世,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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