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桑绫来书院请教孙先生一些有关鹰天秘境的事宜,问询完毕,一向古板寡言的孙先生竟然主动谈起夜晏许,夸赞他敏而好学、温勉持重,不用悉心浇灌将来也会野蛮生长。
孙先生从教五六十载,见证诸多优秀子弟在各个领域发光发热,桑绫还从未见过孙先生主动称赞,只是末了惜叹夜晏许身份尴尬。
告别孙先生。
桑绫路过书院,恰巧想到有话要跟夜晏许交代,停了半步又向左拐。
这会儿晚霞色腻,云烧火燎。
正巧撞上下学的弟子鱼贯而出,少男少女们边走边聊,脚步轻快。
桑绫没有出席新生入门仪式,他们都不认识桑绫,见到陌生面孔至此,不免投过去几道好奇目光。
桑绫与些放慢脚步的少年对视上了,他们慌乱中羞红了耳,想看又不敢多看。
桑绫没见着两兄弟出来,继续往前走。
近半月不曾落雨,瀑布水流降下一半,飞溅入池塘,乳白水雾扫过岸边怪松直柏。
空处,清风穿过露堂,四面竹制卷帘高挂,帘纱跟随风的韵律飘动,讲坛正中檀香未灭,烟缕散在半封闭的空间中散开。
学堂空了大半座位,只余六人或坐或立。
“师兄今天也去藏书阁?”娇俏可人,眼眸明媚的少女歪了歪脑袋,问着正在整理案面的夜晏许。
夜晏许没说话往前走。
唐梦烟一笑,跟在夜晏许身后,不等拒绝,“正好我们一起。”
“梦烟妹妹先别走,这次鹰天秘境由谷主带队,各大宗门弟子都不是省油的灯,竞争有多激烈可想而知,你来跟我们一组,第一名还不唾手可得!”矮胖少年穿着大一号浅青校服,一堵白墙似的挡住抱着书册准备离开的唐梦烟,嬉皮笑脸的说。
唐梦烟皱眉,“分组是由抽签决定,抽签结果已经下来了,我跟魏师兄和晏许师兄一组。”
李武坤三番五次找茬或是套近乎,唐梦烟烦都烦死了,往左一步李武坤身边跟班就饶了过来,她往右一转,又被另一名跟班拦住。
李武坤父亲和爷爷都是千羽谷十长老之一,母亲还是飓池门掌门侄女,家族势力不容小觑,他从小灵丹妙药不断,长期供养下来,十五岁已是二重境修为,最难缠的是两个跟班一个二重境巅峰,一个三重境修为。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让我祖父跟谷主说道一声,你跟我一组谁人敢反对!?”李武坤拍拍厚重胸脯,语气狂的没边。
唐梦烟怀抱双臂白了一眼,来千羽谷之前母亲叮嘱她不要惹是生非,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忍让到现在。
唐梦烟没好气的说,“让开,我没兴趣。”
李武坤一直看夜家两兄弟不顺眼,一个是假模假样的优等生,偏偏招先生青睐,一个总是迟到,从上课睡到下课。旁人都是李少长李少短的套近乎,只有他们兄弟二人目中无人。
李武坤说,“呵呵,梦烟妹妹你还不知道吧,我们都被他骗了,我父亲说此人根本不是世族子弟,而是魔修夜景诚的儿子,因为他们父亲跟谷主有私情,才进的我们千羽谷!敢跟魔修之子一组,怕不是要被害死在鹰天秘境!”
唐梦烟当然知道夜晏许的身份,母亲咬牙切齿的提醒她,不要跟姓夜的走太近。
越是让她远离,越是勾起唐梦烟的好奇心。
这份日夜萦绕的好奇,在见到夜晏许的时候猝然爆炸,总是忍不住多看夜晏许几眼,随着时间推移,她发现夜晏许要比想象中的靠谱,温文尔雅又细心,总是有条不紊的做好一件件琐事。
“我跟谁一组跟你有什么关系。”唐梦烟一掌拍开跟班展开的手臂,忧心忡忡的看了眼神冷下来的夜晏许。
夜晏许修为不低可他要面对的是三个人,生怕他一气之下动手,唐梦烟拽了拽他袖口,“我们快走吧,再晚藏书阁好位置都被人占了。”
这时,李武坤突然往前一倒,整个人皮球似的在过道滚了一圈。
“哎呦!”李武坤疼的叫唤揉着屁股,在跟班们的搀扶下重新站起来,怒气冲冲的扯过趴在桌案睡觉的少年衣襟,大手把比他小两圈的夜涟提溜起来,骂到,“臭小子你敢踹爷爷!”
夜涟任由他摆弄,悠闲的打了个哈欠,“死肥猪吵死了。”
“你说什么!”李武坤气急败坏一拳打过去,夜涟侧头躲过,又轻而易举的挣脱控制,跃到一边又说了遍,“说你,死—肥—猪。”夜涟咋舌,用着一种可怜的眼神打量李武坤,说,“嗓门大耳朵背,脑子还问题……”
“噗——!”唐梦烟实在没忍住笑出声。
李武坤胖脸一下子红透了,喷着口水吼道,“口无遮拦的废物,都给我上打死他!”
两个跟班身影鬼魅般来到夜涟身后。
在他们看来夜涟没有修为,掐死他比掐死蚂蚁还简单,正常凡人看到两名二重境修士左右夹击的架势,早就吓得尿裤子了。
夜涟低头,碎发挡住半张脸,双臂自然垂在身侧,呈现出异常放松的姿态,仔细看能够看到他在发抖。
李武坤嗤笑,在他看来夜涟已经放弃抵抗,吓得魂不知归处了。
眨眼间,三人身影交错已经过了几十招。
只听‘咔吧’一声诡异的清脆响声,夜涟胳膊被拧断数节,他咧嘴笑意瘆人,浅浅琥珀眼,溢满疯狂的流光。
不远处的桑绫知道,夜涟根本不存在害怕的概念。
怕输的人会害怕,想赢的人会兴奋,夜涟是兴奋的颤抖。
夜涟想战斗,想赢。
即使修为天差地别,即使不可战胜、不能战胜也绝不服输。
桑绫本不想介入,可情况已经超出预期。
“住手!”桑绫嗓音蕴含六重境修士的无情压制力,在场几人心脏猛地一跳,惊骇不已。
李武坤的两个跟班只感血脉错乱逆流,神魂刺痛无比,纷纷白眼一翻,跪倒在地吐出几口鲜血。
盛夏长势喜人的浅紫垂花藤下,走来一抹熟悉身段。
“千羽谷不允私斗,敢在我眼皮底下下死手好大的能耐!”桑绫愠恼之下,朝跟班屈弹两指,两道刀状灵光飞去,跟班还没反应过来眉心已被贯穿,死气沉沉的倒下去。
李武坤踢了一脚朝夕相处的跟班,确认死的不能再死,惊恐道,“你,你是谁敢杀我的人……我父亲李岸,祖父李千秋是谷中长老……!”
桑绫一巴掌掀去,抽的李武坤头晕眼花。
夜晏许率先看到她,忽静了下来。
夜涟漫不经心撇了眼。
两人心道,“她怎么来了。”
有段时间没见,两人不约而同的以为桑绫是来看他们的,否则怎会找到学堂。
就在这时,唐梦烟又惊又喜还有委屈,唤道,“小姨!”
桑绫越过夜晏许,也没看夜涟,把扑过来的唐梦烟抱在怀里,温声细语的说,“烟儿。”
唐梦烟是陶师姐的独生女,桑绫看着她出生,长大。
唐梦烟最喜欢桑绫,每当惹到母亲发火,凶巴巴批评她的时候,她总会躲在桑绫身后寻求庇护,别人说话母亲不一定听,但小姨开口一定有用,小姨对别人冷冰冰的,但对她温柔体贴,只要是想要的从不吝啬给予。
原是自作多情。
夜晏许微翘的嘴角立刻就沉了下来。
夜涟眼睛变回原来颜色,发出一声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冷笑,重伤身体一个不稳,撞歪边上桌椅,刺拉拉的声音犹为刺耳。
“谷主。”夜晏许没有正眼看桑绫,恭敬行了一礼,“我还要去一趟藏书阁,不打扰二位小聚了。”
话罢,翩然离去。
李武坤口齿不清,脸涨成猪肝色,差点背过气去,“谷,谷……主?!”
桑绫又转目夜涟,“你……”
“死不掉,告辞。”夜涟猜出桑绫要问他骨折的事情,不等发问率先回答,三两步翻跳围墙消失的无隐无踪。
话还没说人跑光了,桑绫扶额叹气,算了,晚点去一趟蜕骨园当面说清楚。
首先……
桑绫仅是睨了眼李武坤。
小胖子噗通跪下,涕泪横流的祈求饶恕。
*
子夜。
回到蜕骨园的夜晏许半身泡在寒池之中
,丝丝缕缕的寒冷渗入血液灵髓,一点点冲刷整日的倦意。
忽然间,夜晏许感到左臂疼的发痒。
他皱眉仰颌望天,果然月似冰轮,高悬幕云间。
夜晏许抬起左臂左右翻动看了看,细密鳞片不规则生长,从上臂一直延伸到肩头,与水中满月呼应,折闪金属般银白光色。
夜晏许呼吸沉了几许,薄唇紧抿。
他有一个秘密。
桑绫以为,只有夜涟继承了母亲的妖族血脉。
实际上,他也残存着妖性。
每当月圆之夜,左臂就会长出一小片银白蛇鳞。
脑海中回荡着,桑绫对夜涟的妖族特征,所展现的嫌恶与冰冷。
夜晏许就下定决心,要把这个秘密彻底埋葬,绝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夜晏许纤长如玉的指节,上下抚了抚略略硌手的白鳞,而后一片片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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