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呈奕对方才张隶问的言语置若罔闻,只伸出右手拿起木匙在药碗里缓慢搅动,一下又一下,药碗中随即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房内的静谧使得张隶唇角上洋溢的笑容僵了半晌,他的眸色如同那荡起涟漪的汤药般透出一层又一层的阴暗光芒。
张隶又静静等待了片刻,他望向还在闲适地搅拌药碗既不喝药也不出声回应的闻呈奕,又侧头望了眼站在身后哈欠连天的牧远。当牧远对上张隶气愤的目光时,立马强作精神躬身悄声问道:“大人,您可是要回去歇息了?已经很晚了。”
张隶看着牧远眼角因打哈欠而留下的泪渍,怒道:“你就这般困?”
牧远擦掉泪渍,撇撇嘴道:“大人,这房内实在太静了,属下又等得有些久,实在是憋不住啊......大人您打算何时回去歇息?”
闻言,张隶气得回过头来直跺了跺脚:“没出息的样儿。”
对方不开口,事情还未问出个七七八八来,如何能去歇息。
这姓闻的大半夜的到底在发什么疯,一分薄面也不给他留?回答个问题就这么难?
既然今夜长廊上的灯火通明,那便通明到天亮吧。
张隶忽然间心念一转,佯装好言相劝道:“良药苦口利于病,世子您当以身体为重,生了大病就得好好吃药,您说是不是?”
言下之意是你有病就得多吃药,别发神经了。
闻言,闻呈奕手中动作一顿,他抬眸晦暗不明地看了一眼张隶,随后往案头放下手中的药碗,转而拿起漆盘上的一盅鸡汤,鸡汤尚留几分温热,他随之温和笑道:“是药三分毒,唯开胃无毒,得以鸡汤排毒是也。”
言下之意是我药吃得够多都需要排毒了——我的身体没毛病。
闻呈奕忽而又想起什么,对着张隶上上下下、认认真真地打量了片刻,而后续了句:“正所谓是病七分养,闻某看张大人面色不虞,乃是大怒伤肝之症,还须凝神静气为好。”
张隶一时间愕然,他与面上呈现病态白的闻呈奕对视片刻,不禁纳闷:究竟是自己有病还是对方有病。
既然对方已出了声,他便收敛心思客气道:“烦请世子为下官方才的问题提点一二。”
闻呈奕搭垂眼帘看向手中的瓷碗,金黄色的鸡汤没有勾得他泛起口腹之欲,反而令他眸色黯然窜起一股股戾气,掺着药草的浓烈香味更使他眸中戾气翻涌蔓延至四肢百骸。
然闻呈奕面上依旧平静如常,声音无波无澜:“这朝廷钦犯不是闻某抓的,是闻某的部下抓到的。”
张隶微微眯眼问道:“是哪个部下抓到的?能否喊他前来,让下官问几句话?”
闻呈奕面露难色:“恐怕是不行了。”
张隶不解:“为何?”
闻呈奕拿起木匙喝下第一口鸡汤,味道厚重,浮油也未撇掉,药草的苦涩掩盖住鸡汤原本的滋味,食之无味弃之又可惜,他摇头长叹一声:“因为他们全死了。”
“全死了?”
张隶登时感到骇然,连忙追问道:“这么多人死在了何处?”
闻呈奕神色平静:“普法禅寺。”
张隶听后怔愣片刻,死了这么多的手下,对方的语气还能如此淡定。
他不动声色地看向正安静地喝着鸡汤的闻呈奕,不由对其心生佩服,这副受了两回重伤刚从鬼门关逃过一劫的虚弱身子不喝复元之药,偏喝这等油腻之物……
——真不愧是个不要命之人。既然能对自己下如此狠手,那看着手下死去自然也不会有多少伤感之情。
张隶忖度少顷问道:“依世子所言,您的部下是在普法禅寺抓住的朝廷钦犯,下官实在好奇,世子是如何知晓犯人躲藏在那里呢?”
闻呈奕看了眼张隶的神情,他沉吟半晌,怅然道:“闻某并不知晓犯人会藏匿在普法禅寺。也不知钦犯是从何处获悉到我会去普法禅寺参佛的消息,他们居然提前守候在普法禅寺等我自投罗网。”
“在我到达普法禅寺之时,这朝廷钦犯与我当面厮杀,好在对方人手不多寡不敌众,我们得以成功击破。正当我的部下将他们擒获之时,突然间冒出两伙杀手联合来对付闻某,顺便将朝廷钦犯救出。这两伙杀手兵器诡谲,一伙手持血滴子,一伙手持弓箭,实难对付。得亏我的部下拼死防卫才得以顺利抓捕到犯人,也得以保下我的一条残命。”
闻呈奕接着哀叹一声:“闻某实在对不住这帮与我出生入死的兄弟……”
张隶犹豫问道:“所以……普法禅寺的火是世子所放?”
闻呈奕伤感地摇了摇头:“待我逃出普法禅寺后,普法禅寺并未起火。但是依闻某所见,应是那两伙杀手的其中一伙所放。”
张隶目露疑惑:“世子何以见得?”
闻呈奕稍皱着眉梢:“闻某从钦犯口中得知他的同伙躲在凌善山上,是以带领胡大人一同前去凌善山上去抓捕钦犯同伙。那两伙杀手不知从何处得到的消息也去到了凌善山的山顶处埋伏。我为救胡大人一命,不小心中了毒箭身受重伤,待我们逃下山时,又看到凌善山的山顶处起了大火……”
案头上置着的烛火不停摇曳,恍恍惚惚地照亮闻呈奕一侧俊美的轮廓,另一侧轮廓隐于黑暗中叫人看不分明,他的语气冰冷:“当时以为那两伙杀手的目标是胡大人,可当我于方才细细忖度该如何回答张大人问题之际,闻某才突然惊觉,原来那两伙杀手真正想要去除的是在下。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得罪了哪位高人,那人居然会掌握到我的行踪,想要置闻某于死地。”
闻呈奕重重放下手中的木匙,瓷碗顿时发出沉重的一声“砰──”。
寂静的房内,张隶骤然被这道不重不轻的声音给惊得心中一凛。
下一瞬,又听得闻呈奕对他笑问道:“不知张大人是否知晓?若是知晓还请早些告知焚舟,切勿引火上身啊……”
此言一出,张隶眸光微微闪烁,身子不自觉地往椅背靠去。他慢慢眨了眨眼,顷刻间心中便有了计较,随即苦笑了声,一脸为难道:“下官着实愚笨,哪里会有这样通天的本事。此趟前来锦阳府不过是奉了圣上的旨意,早日押解犯人回皇城归案,可是如今犯人被其同伙杀害,下官都不知该如何向皇上交差……哎,是以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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