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走得并不快。他单肩背着书包,另一只手拎着云汐硬塞给他的、装着牛奶和面包的塑料袋,沿着悦澜府内安静整洁的人行道,一步一步,走向小区大门。晨光熹微,空气清冷,他的背影在稀疏的树影下,显得有些过于单薄和……孤直。
江野在小区门口的喷泉池边追上了他,跑得气喘吁吁,额角都渗出了细汗。他一个箭步冲到谢砚面前,拦住了去路,微微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平复呼吸:“我、我跟你一起。”
谢砚脚步一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既无惊讶,也无感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绕过江野,继续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江野直起身,用力吸了口气,跟了上去,保持半步的距离,走在他身侧。
清晨的街道渐渐苏醒,偶尔有晨跑的人擦肩而过,环卫工人“唰唰”的扫地声规律地响着,早班公交拖着沉重的身躯驶过空旷的马路。两人沉默地并肩走着,气氛有些凝滞。
“谢砚,”江野终于憋不住,打破了沉默,声音还带着点跑动后的微喘,“你……真的没事?”
“嗯。”谢砚的回答简洁到吝啬。
“那……你打算怎么办?学校那边……”江野试探着问。
“上课,做作业,复习,准备期末考试。”谢砚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诵课程表,“跟以前一样。没什么不同。”
“可他们不会让你好过的!”江野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论坛上那些话你都看见了!还有竞赛班那些人的家长,他们恨不得立刻把你赶出一中!你现在去学校,就是往枪口上撞!”
“江野。”谢砚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那眼神里有一种江野看不懂的、近乎残忍的清醒,“你觉得,我现在应该怎么样?是应该躲在家里哭,还是冲到校长室去闹?或者干脆如他们所愿,自己办理退学,从此消失,让他们眼不见为净?”
江野被他问得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些想看我笑话、想看我崩溃、想看我被彻底打垮的人,”谢砚重新迈开步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散在微凉的晨风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我越狼狈,越逃避,他们就越高兴,越觉得自己的‘正义’得到了伸张。所以,我偏不。”
他顿了顿,下巴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晨光落在他线条清晰的侧脸上。“我偏要每天准时出现在教室,偏要坐在那个座位上,偏要把该听的课听完,该做的题做完。他们越想看我倒下,越想把我踩进泥里,我越要站得笔直,走得稳当。保送资格没了,我还有高考。路还长,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
江野怔怔地看着他。此刻的谢砚,背脊挺得笔直,眼神锐利沉静,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却异常坚韧的气场。这个样子的谢砚,比那个永远考第一的“学神”,更让江野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甚至……一丝陌生的敬畏。
“我陪你。”江野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顾一切的决心,“他们骂你,我帮你骂回去。他们想看你笑话,我就站在你旁边,让他们看个够。想动你,先过我这关。”
谢砚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江野注意到,他拎着塑料袋的那只手,手指无声地收紧,将薄薄的塑料膜捏出了细微的褶皱。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到校门口。正是上学的高峰期,穿着同样蓝白校服的学生们从四面八方汇拢过来。当谢砚的身影出现在校门口时,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被推开,人流出现了明显的滞涩和分流。无数道目光,或明目张胆,或偷偷摸摸,从各个方向投射过来,牢牢钉在谢砚身上。惊讶、好奇、怜悯、鄙夷、幸灾乐祸……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这些目光里,形成一张无形却令人窒息的网。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开。
“看,是谢砚……他真的来了?”
“学校都发公告取消他保送了,他还来干什么?”
“脸皮真厚啊……”
“说不定是来办退学手续的?”
“啧,一代学神,沦落至此……”
江野眉头紧锁,不动声色地往谢砚身边又靠近了半步,肩膀几乎挨着谢砚的肩膀,试图用自己并不算特别宽阔的身板,为他隔开一部分令人不适的视线。他抬起头,恶狠狠地瞪向几个议论声最大、眼神也最不友善的男生,直到对方悻悻地移开目光,加快脚步走进校门。
谢砚全程目不斜视,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打量、议论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平静地、一步一步地,迈进了滨江一中的大门。
走进高二(九)班教室的瞬间,原本充斥着早读前嘈杂交谈声的室内,像是被人猛地按下了静音键,出现了长达数秒的、令人尴尬的死寂。几乎所有还在教室里的同学,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聚焦在谢砚和紧跟在他身后的江野身上。
那目光复杂难辨,像无数盏探照灯,将两人笼罩其中。
谢砚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仿佛没有感受到这凝滞的空气,径直走向自己位于教室中后排靠窗的座位,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语文课本和笔记本,摊开,然后拿出笔,开始默写要求背诵的古文。动作流畅自然,神态专注,与过去近千个清晨别无二致。
江野跟着坐下,故意把椅子往后重重一拖,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噪音,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全班的目光又瞬间转移到了他身上。
“江野,”前座那个之前帮谢砚说过话的女生,此刻回过头,表情有些担忧,声音压得很低,“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江野挑了挑眉,故意用正常的音量回答,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痞气的笑,“吃得好睡得香,精神百倍,感觉现在去跑个一千米都能破纪录。”
女生被他这满不在乎的样子逗得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赶紧抿住嘴唇,眼神里的担忧却没散。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沉默书写的谢砚,用更低的声音说:“论坛那个公告……我们都看到了。你们……别太往心里去。我们……很多人都相信谢神。”
江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围几个同样投来关切、欲言又止目光的同学,心里那团堵着的郁气,似乎被这微不足道的善意吹散了一点点。他点了点头,声音也放低了些:“嗯。谢了。”
早读的预备铃尖锐地响起。语文课代表快步走上讲台,翻开课本,开始领读。琅琅的读书声很快重新充斥了教室,暂时掩盖了那些尚未平息的低语和窥探。但江野知道,水面之下,那些暗流从未停止涌动,只会因为表面的平静,而酝酿出更汹涌的波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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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是数学,李老头夹着教案和三角板,踩着正式上课铃声的尾巴走进教室。他站在讲台上,习惯性地先扫视全班,目光在经过谢砚那个位置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镜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惋惜,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但他很快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翻开教案,声音洪亮如常:“把上周发的模拟卷拿出来,今天讲最后两道大题,都打起精神来!”
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常,数学课还是那个让人头疼的数学课。但江野敏锐地察觉到,李老头今天讲课的语速比平时略快,板书也写得格外用力,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笃笃”的、比平时更响的声音,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刻意地、用力地维持着课堂应有的秩序和节奏,驱散某种无形的压力。
下课铃响起,李老头合上教案,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宣布下课离开。他用板擦慢慢擦掉黑板上最后一笔,然后转过身,面向全班,目光再次落在谢砚身上。
“谢砚,”他的声音不高,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事。”
“轰——”
尽管早有预料,但这句话还是像一颗投入静潭的石子,瞬间在教室里激起了层层涟漪。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谢砚身上,带着各种猜测和探究。
谢砚合上笔记本,抬起头,平静地点了点:“好的,李老师。”
他没有多余的反应,收拾好东西,起身,跟着收拾教案的李老头走出了教室。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教室里压抑的议论声如同开闸的洪水,轰然爆发。
“肯定是说保送资格取消的事!”
“会不会是劝他主动休学啊?毕竟影响太坏了……”
“我看悬,公告都发了,说不定就是走个过场,然后……”
“唉,可惜了,谢神要是就这么……”
江野听不下去了,胸口那股无名火又开始往上窜。他抓起桌上空了大半的水杯,猛地站起身,想去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接点水冷静一下。刚离开座位,还没走到过道,教室后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不轻不重地推开了。
几个穿着校服、但气质神情与九班学生截然不同的男生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个,江野认识,是隔壁理科竞赛班的王睿,常年被谢砚稳稳压一头的“年级第二”,也是之前庄雨眠提到的、那几个联名要求谢砚退学的尖子生家长之一的孩子。
王睿个子不高,戴着副细边眼镜,长相斯文,但此刻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混合着优越感和讥诮的神情,让他看起来有些面目可憎。他站在门口,目光在教室里逡巡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谢砚那个空着的座位上,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近乎愉悦的弧度。
“哟,谢神不在啊?”王睿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大半个教室的人听清,语调拖得有些长,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惊讶,“也是,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估计……也没心思来上学了吧?”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竞赛班男生配合地发出几声低低的嗤笑,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看热闹意味。
江野握着水杯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王睿一行人,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滚出去。”江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在嘈杂起来的教室里清晰地传开。
王睿脸上的笑容敛了敛,他非但没有离开,反而抬脚往教室里走了几步,目光饶有兴味地落在江野身上,又扫了一眼谢砚的座位,最后重新回到江野脸上。
“江野,我知道你跟谢砚关系铁。”王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好心”规劝,“但有些事,你得拎清楚,得讲道理。他爸谢明远是什么人,现在全滨江都知道了。谢砚之前享受的那些光环、那些机会、那些保送资格,说难听点,都是靠谢明远那些见不得光的钱堆起来的。现在东窗事发,学校取消他的保送,那是天经地义,是拨乱反正!你在这儿这么护着他,跟学校对着干,跟道理对着干,图什么?嗯?”
“关你屁事。”江野往前走了一步,直接挡在了谢砚的座位前,隔开了王睿投向那个空位的视线,眼神锐利如刀,“谢砚的年级第一是他自己考出来的,数学联赛一等奖是他自己拿的,跟谢明远有半毛钱关系?你嫉妒他成绩比你好,能力比你强,就直说,别在这儿拐弯抹角,阴阳怪气,让人恶心。”
“我嫉妒?”王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引得更多同学看了过来,“我嫉妒一个罪犯的儿子?江野,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还是被谢砚灌了什么迷魂汤?他身上流着罪犯的血!这种人的‘优秀’,本身就是原罪!学校现在只是取消保送,我看啊,就该直接开除学籍!免得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好汤,带坏我们一中的风气!”
“你他妈再说一遍?!”江野的怒火“腾”地一下冲到了顶点,血液瞬间涌上头顶。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
“我说,”王睿上前一步,几乎与江野鼻尖相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传遍此刻已鸦雀无声的教室,“谢、砚、他、是、罪、犯、的、儿、子。他、不、配、待、在、一、中!”
话音未落——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水花四溅的声音。
江野手中那个装着大半杯温水的塑料水杯,被他用尽全力,狠狠砸在了王睿那张写满恶意和得意的脸上!
塑料杯不算坚硬,但灌满了水,加上江野盛怒之下毫无保留的力道,冲击力不容小觑。王睿猝不及防,被砸得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鼻梁更是遭到重击,一阵酸麻剧痛直冲脑门,温热的液体瞬间从鼻孔里涌了出来。
“啊——!”王睿惨叫一声,下意识捂住脸,指尖立刻沾上了鲜红的血迹。他低头看着手上的血,又惊又怒,表情因为疼痛和暴怒而扭曲,“江野!你他妈敢——”
江野没给他把脏话骂完的机会。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江野已经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猛地扑了上去,一拳狠狠砸在了王睿的鼻梁上!这一拳比刚才的水杯更重、更狠,砸得实实诚诚!
“咔嚓——”
隐约似乎有骨头错位的声音。
王睿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变成了痛苦的闷哼,整个人被这一拳砸得向后仰倒,撞翻了一张椅子,狼狈地跌坐在地,鼻血像开了闸的水龙头,汩汩地往下淌,瞬间染红了胸前的校服和捂着脸的手。
“打人了!江野打人了!”王睿带来的一个男生终于反应过来,尖声叫道。
另外几个竞赛班男生也红了眼,嗷嗷叫着朝江野扑了过来。
“江野小心!”教室里有人惊呼。
江野此刻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已经彻底崩断,只剩下熊熊燃烧的怒火和保护谢砚不受侮辱的本能。他侧身躲开最先冲过来的男生挥来的拳头,反手抓住对方的手臂,借力一个干脆利落的过肩摔,将对方重重砸在了地上!另一个男生从侧面扑来,江野抬腿就是一记凶狠的侧踹,正中对方小腹,踹得那人惨叫着倒退好几步,撞倒了一片桌椅。
教室里瞬间乱成一团!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书本试卷散落一地,女生的尖叫声、男生的怒吼声、拉架劝架的声音、起哄看热闹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住手!!都给我住手!!!”
一声中气十足、暴怒至极的怒吼,如同惊雷般在教室门口炸响!
李老头去而复返,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他身后,跟着脸色苍白如纸的谢砚。
“江野!王睿!你们两个!给我滚出来!!”李老头气得浑身都在发抖,指着混乱中心的两人,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劈了叉。
江野喘着粗气,松开了手里那个被他揍得鼻青脸肿的男生衣领,抹了把嘴角,舌尖尝到了一丝腥甜的铁锈味——不知道是谁的血溅到了他嘴上。他抬起头,越过混乱的人群,看向站在门口的李老头,以及……李老头身后,那个静静望着他的谢砚。
谢砚就站在那里,镜片后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江野清晰地看到,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浓重的担忧,还有……一丝江野无法准确解读的、近乎疼痛的东西。
“李老师!”王睿捂着血流不止的鼻子,被同伴搀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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