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白茫茫的雪后，冬天去了，天气逐渐回春。
他们的婚期定在三月初三，正是月灵河畔的花开得最盛的时候，阿渡满心欢喜地数着日子，日日幻想着他们成婚那日的场面，芦笙吹凑，歌声不停，他会牵着她的手，走在花团锦簇间，他盼着这一日早早到来，可怎么也没想到，会不得所愿。
越西流死了。
她死在民国四年二月初八，距三月初三堪堪二十几日。
她是跳崖而亡的，阿渡赶去时只见到一个决绝的背影，他拼了命扑上去，没能拉住她。
她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不停地往下坠，他甚至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绝命崖上只剩他撕心裂肺的哭声。
沉寂了一年多的白蘋又热闹了起来，大大小小的茶馆儿都在盛传越家四小姐的事儿，尤其是四五十岁的婆子最爱谈，逢人便问——
“听说了吗？那越家四小姐没死，土匪饶了她一命……就在白蘋与花蘅的交接处，那座常年起雾的大山上，有人见过她。”
“欸——”不知情的人来了兴趣，忙道，“你快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倒茶的茶倌儿也来凑热闹，一边斟茶一边讲：“这得从白家两兄妹说起。”
本在听戏的男人回过头，问这说话的茶倌儿：“同他们有何关系？”
白家和越家，可是八竿子也打不着。
茶倌儿道：“那是一个明媚的午后……”
那是一个明媚的午后，白家老太太凤仙楼听了戏，回去时倒霉，入家门时被自家门槛拦了一下，整个人摔在了地上，当场就昏迷了过去。
在堂内的白家兄妹俩听了动静，匆忙从赶了出来，只见自个儿老娘躺在床上地上，还有一滩鲜红的血，两兄妹吓得脸都白了，忙叫人去请永安堂的李大夫。
李大夫是医病的一把好手，几枚银针一扎，老太太醒了过来，能说话，却动弹不得。
这就奇了怪了！
白家兄妹大骇，哥哥白先勇问：“这……这只是摔了一跤，怎得就如此严重了？”
大夫一边诊脉，一边道：“单单是摔一跤确实不至如此，但老太太还有其它病，这一摔，把藏着的，没藏着的都给诱发了，所以就成了这般模样。”
妹妹白先蕊闻之，痛哭不已，大夫见惯了生离死别，平静地安慰道：“白小姐，你要这样想，老太太好歹没去了一条命。”
这世上有大把人是因摔跤而去了的。
白先蕊拿着帕子抹泪，哽咽道：“保住了命……可我娘生性爱热闹，她余生只能在床上度过，这与要了她命有什么差别？”
老太太转着眼珠子，看向大夫，开口道：“让我死了算了。”
这声音凄凉，一听就晓得这说话的人没了生的希望。
老太太活不下去了，真是一点也活不下去了。一想到自己这般模样，与废人没差别，老太太就想一剂毒药给自己送走，至少早死早投胎，不用活受罪，可她……舍不得这一双儿女……
白先蕊哭得更厉害了，跪在床边，一个劲儿地叫娘，白先勇也是。
大夫看着这一幕，也不免动容。
白老太太三十岁就丧了夫，一个人将年幼的孩子养大，还攒下了一份基业，眼见着孩子大了，成了家，马上要抱重孙了，偏偏自个儿出事了……大夫叹了一口气，眼眶一红。
老太太还讲着自暴自弃的话，儿女都在安慰，说到口干舌燥时，两兄妹又齐齐转过身朝大夫磕头，求他想个法子，救救他们娘。
大夫原本直挺挺的身子佝偻了起来，他转过身，合上了眼眸。
病前无孝子，尤其是乱世当道，大把人看着父母去死，白家兄妹这一番举动，叫他感动，也跟着难过起来……可让他救，却是无能为力。
瘫痪之症，无论怎么治，也恢复不到当初。
两兄妹的哀求声一直在耳边回荡，他抹了一把湿润的眼，说道：“老朽……”
单单说了两个字，他怎么也说不出话了，回身将两兄妹扶起来，他提起药箱，急匆匆离开了白家。
两兄妹见状，一下子坐在了地上，床上躺着的老太太泪水直流，嘴里嚷嚷着：“去拿白绫来，将我勒死，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娘……你别这样想，我们不能没有您呀。”白先勇跪了过去，枕着她的手，白先蕊则是挨着她的脸，泣不成声地附和兄长的话。
后来，白先勇的夫人来了，孙儿带着怀着身孕的妻子也来了，一家人折腾了一宿，天亮了……
晨光熹微，在两兄妹孜孜不倦地劝说下，老太太有了活的希望，两兄妹松了口气，可看到曾经意气风发的娘如今是这模样，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一滴一滴地流了下来……
茶馆儿里的人听到这里，也不禁红了眼眶，更有甚者哭出了声，坐她旁边的人都递了帕子轻声安慰她。
茶倌儿穿梭在一张张四四方方的红木桌间，替一位茶盏空了的客人添了水，又继续道：“这白家两兄妹是真孝顺，老太太瘫了后，两兄妹日夜不停地照顾，想尽了法子逗老太太开心，更散了不少家财做善事，为老太太祈福。若是搁古代，怎么也能举个孝廉当当，只是……”
茶倌儿收了声，双眸垂了下去，一副哀容，似是悲伤了起来。
客人一瞧，忙问：“这是怎么了？”
茶倌儿擦了擦眼，抬起头来：“想到这白家的事儿，心中难受。”
“再难受你也得把故事讲完呀，我们这听故事听到一半，实在心痒痒得很呐。”乌泱泱的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
众人立马附和。
茶倌儿笑了一声：“这就讲。”
客人们闭了声，目光又落在了他的身上。
茶倌儿扫了他们一眼，说道：“意外来得措不及防。”
客人们立马竖起了耳朵。
老太太在两兄妹的精心照顾下，额上的伤好了，人也精神了，就在两兄妹以为一切从好的方向发展时，老太太突然病了。
那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白先蕊喂老太太喝了粥，去厨房熬药回来后，就见老太太双目紧闭，脸颊绯红。
“这是怎么了？娘，娘，娘，你是睡着了吗？”白先蕊一边叫着老太太，一边晃着她的手，老太太却没任何反应，如死了一样。
白先蕊伸手，抚上老太太的额头，烫得惊人，她连忙出了房间，去书房叫白先勇。
白先勇听后，连伞也没拿，冒着雨去了永安堂，将李大夫请到家中。
李大夫急急地进了屋，一把握住老太太的脉，又伸一只手挑开老太太的眼皮看了又看，良久，他宣判道：“老太太……时日无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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