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之眼的图像,在实验室屏幕上挂了一整夜,也通过加密信道,同步传给了远在伊拉克、埃及、印度和苏丹的四位同伴。当那直径0.1光年、表面布满完美六边形晶格、中心巨眼正缓缓闭合的诡异结构出现在他们各自的屏幕上时,通讯频道里陷入了长达数分钟的绝对寂静,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
直到阿里那带着沙漠干燥气息的声音,有些发颤地响起:“安拉至大……这……这就是‘审判之眼’的真容?这根本不是‘眼睛’,这是一座……神的宫殿?还是囚禁神魔的牢笼?”
纳迪亚的声音紧接着传来,比平时低沉许多,带着研读古籍时的肃穆:“荷鲁斯之眼…… 传说中,它既是保护之符,也是审视之器。当它完全睁开,可洞察一切真实与虚伪;当它完全闭合,则意味着一个循环的终结与裁决的降临。但古埃及文献中从未描述过它,有如此规模,如此非生命的美感。这更像是……更像是一件被遗落在星空中的、属于某个无法想象存在的仪器。”
拉维的语调依旧平静,但语速比平时略快:“在《往世书》的某些极晦涩篇章中,提到过‘毗湿奴于劫波之眠中,其目如闭合的莲花,内含一世界生灭’。劫波(Kalpa)是极为漫长的时间单位。这个结构,这种时间尺度,让我想起那些描述。但它的几何结构如此精确、冰冷,又与神话的有机感截然不同。”
阿科斯的信息以文字形式跳出,因为他那边信号不稳定,但文字透出强烈的震撼:“我族人传说,沙漠深处埋藏着‘星空投下的影子’,是‘时间开始前定下的尺度’。这个……这个就是‘尺度’本身吗?用它来衡量文明?”
周教授的声音还很虚弱,但通过医疗团队转达,语气带着学者特有的凝重:“《淮南子·天文训》有云:‘天有九部八纪,地有九州八柱……’ 八纪之中,有大终、小终,皆以万数。然如此明确、具象之‘天眼’结构,且与琥珀同构,实属骇人听闻。此非天象,乃天工。需以‘考工’之心待之。”
后裔们的反应各有侧重,但核心震撼是一致的,这超越了神话,超越了自然天体,它是一件造物,一个仪器,一个尺度。而它与琥珀的同构性,无可辩驳地将其与人类文明、与那十万年的评估周期捆绑在了一起。
“得把这玩意的作息时间搞明白。”第二天一早,王颖就顶着黑眼圈,在联合频道里对所有人说,“它上次睁眼是公元前1024年,预计下次完全闭眼是2100年。那它睁一次眼,管多长时间?规律是什么?这得靠大家伙一起挖材料了。”
任务迅速分配下去。王颖和IAU的科学家们主攻天体物理数据分析,试图从不同波段的巡天历史数据中,寻找这个结构可能留下的、更早期的“影子”或周期性波动。
林弦则和四位后裔以及周教授的团队协作,从文明传承的角度入手。她让缪斯建立了一个临时共享数据库,大家把各自文明中关于“漫长周期”、“纪元更迭”、“天神闭目/睁眼”的神话、史诗、历法、秘典记载,尽可能详细地录入,特别标注其中提到的时间跨度和相关天象描述。
阿里上传了几段苏美尔泥板文书上,关于“天命(me)周期”和“神王更替以星辰纪”的模糊记载,其中提到“大时”循环,但具体年数残缺。
纳迪亚分享了神庙密文中关于“太阳神拉之舟完成一次穿越杜亚特(冥界)的大循环”的隐喻描述,以及某些祭司家族口传的关于“尼罗河大周期”的秘闻。
拉维贡献了部分吠陀文献和往世书中关于“由伽(Yuga)”周期和“摩诃由伽”的详细时间体系论述,以及一些瑜伽派别关于“宇宙呼吸(普拉纳)”节律的冥想体悟。
阿科斯找到了更多沙漠石刻和部族口传史诗中关于“星移世易”的漫长纪年片段。周教授团队则系统梳理了华夏古籍中关于“元会运世”、“干支大周期”以及各种“天文分野”对应的世变记载。
苏寻继续专注于琥珀,尝试感知这块“子体”,是否对“母体”闭合的宏观节奏有更细微的同步反应,并将任何细微的感知变化实时共享到频道里。陈墨和羲和负责整合所有渠道涌来的信息碎片,试图拼出那个十万年周期的全貌。
几天后,碎片开始拼合。
首先是天体物理学家的反馈,结合了部分历史数据反推,认为巨眼结构可能存在周期性的、极其微弱的光度或“状态”波动,周期量级在十万年左右。这与协议执行委员会提到的“十万地球年”评估周期完全吻合。
林弦和后裔们的文献交叉比对也发现了令人心悸的规律。
“几乎所有文明,只要历史足够悠久,其深层时间观念中,都存在一个以‘万’或‘十万’年为单位的宏大轮回概念。”林弦在联合频道里总结,声音带着历史的沉重感,
“虽然具体数字因历法、观测和记录方式不同而有差异,有说四万两千年,有说四十三万年,有说五百多万年……但‘漫长周期’和‘纪元更迭’的核心概念是共通的。
更重要的是,许多记载都将这种周期更迭,与某种‘天象巨变’、‘神灵沉睡或苏醒’、‘天地重整’联系起来。
比如,阿里提供的苏美尔记载中提到‘天命重定,星辰复位’;纳迪亚的埃及密文暗示‘太阳舟完成大循环,拉神将重审万物’;拉维的印度文献明确说‘劫波交替,万物归梵,再化生’;阿科斯的沙漠传说有‘星沙漏尽,天地翻覆’;周教授这边的华夏观念则是‘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这些描述,和我们眼前这个缓缓闭合、十万年一个周期的‘星空之眼’,在象征意义上高度契合。”
“也就是说,”苏寻从琥珀旁抬起头,在频道里轻声说,她的联觉让她对这些跨越文明、指向同一事实的记载感到震撼,“每隔十万年左右,这个‘眼睛’就会完成一次‘睁眼-评估-闭眼’的循环。当它完全闭合,就意味着当前‘纪元’结束,清算完成。然后,它会再次睁开,开始下一个十万年的新循环!?而对于处在这个循环内的文明来说,闭眼时刻,就是‘期末成绩’公布的时刻!?”
“对上了!”王颖在频道里忍不住提高音量,“这东西就是个宇宙级的‘学期钟’!上次睁眼(发信号)到现在,差不多三千年,我们人类文明就处在它这个‘十万年学期’的最后‘期末考试’阶段!它的眼睑从睁到闭的过程,就是批改我们试卷的过程!等2100年完全闭上,分数就出来了!”
这时,苏寻突然“咦”了一声,手指紧紧按住琥珀。“它……它的‘咔哒’声,刚刚变快了一点点。而且,裂纹里的光,好像跟着屏幕上的眼睑闭合图像,同步闪烁了一下?你们那边,圣器有反应吗?”
她的话立刻引起了其他后裔的注意。几秒钟后,回复陆续传来:
阿里:“陶碗……有些温热。很轻微。”
纳迪亚:“圣甲虫表面的光泽,似乎在以极慢的速度流动,方向……不确定。”
拉维:“铜铃在我没有触碰的情况下,发出了极其微弱的、持续的低鸣,不再是间隔的响声。”
阿科斯(文字):“拓片所在的恒温恒湿箱,记录到一次无法解释的、短暂的温度和湿度同步微降。”
周教授团队反馈:“监测到周教授所在病房的脑波活动,在刚才出现了与琥珀闪烁瞬间的微弱同步峰。”
虽然反应各异,强度极低,但所有圣器或后裔,在刚才那一瞬间,都出现了可探测的、与琥珀及屏幕图像相关的微弱同步异常!
“子体和母体,在通过某种方式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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