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七年的房间不算大,却收拾得相对整洁。墙角一张木板床,被褥叠得齐整;桌上搁着半盏残灯,火苗微微跳动,把屋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清辞跟别的什么人睡一起,叶七年也不放心,思来想去,便让他留在自己屋里凑合一晚。
叶七年合衣躺在地铺上,后脑勺枕着胳膊,盯着头顶昏暗的房梁出神。晚间沈清辞说的那番话还在耳畔打转,又想起手下的兄弟偶尔会凑过来问:“老大,咱们不会要当一辈子流寇吧。”还有人叹气,嘟囔着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他闭了闭眼,那些声音,那些面孔,一张一张从眼前晃过去。
想着想着,忽然就想起了已故的小妹,想起他刚参军那年,妹妹仰着脏兮兮的小脸,拽着他的衣角说:“大哥,你一定能成为了不起的大将军的!”那时候她眼底全是自豪,大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如今自己却落草为寇,妹妹在天有灵,看到如今的他,又会怎样呢……叶七年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或许可以像沈清辞说的那样,走出来,再做些什么。
再给朝廷一次机会,再信一次呢……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床上沈清辞的睡颜上。
这人睡着时十分温柔,呼吸匀长,面容在昏黄的灯影里显得格外安静而清俊。叶七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团乱麻似的念头渐渐落了地。
一夜未眠。
天蒙蒙亮时,屋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拍门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是大虎。
“老大!老大!大事不好了!”大虎的声音又急又哑,“有个人带了一队兵,说要剿了咱们寨子!已经死了好几个弟兄了……”
“老大!开门啊!那人说要咱们现在把沈大人交出去……不然……”
叶七年一把抓起身侧的佩刀,翻身而起。还没迈出门槛,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句充满杀气的挑衅,声如炸雷:
“里面的人给本将军滚出来!老子徒手撕了你!”
门外,陈书策的骂声和刀兵声已经停了,不是因为他收了手,而是叶七年的手下被他杀得不敢上前,只远远围成一个半圆,握着刀柄的手都在发抖。
晨雾还没散尽,山间的空气冷冽而潮湿,地上横着几具尸体,血迹渗进黄土里,颜色发黑。陈书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单手提剑,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他身形高大,肩背宽阔,面庞冷硬锋利,一双眼睛里全是煞气。
沈清辞早被吵醒了,掀了被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侧耳一听,心里便有了数,是他舅舅的声音,错不了。
他快步走到叶七年身侧,一把按住叶七年要拔刀的手。那只手修长而有力,指节分明,此刻却死死扣住刀柄不肯松开。沈清辞低声说:“你别动,我出去说。”
叶七年下颌绷紧,眉峰拧成一个死结:“他杀了我的弟兄。”
“我知道。”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所以你现在出去,只会再多死几个。让我去说吧。”
他松开叶七年的手,推门而出。
晨光迎面扑来,有些刺眼,沈清辞微微眯了眯眼,正对上陈书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舅舅的甲胄上溅满血迹,剑尖还在往下滴,周围气氛剑拔弩张,弓弦绷得嘎吱响,随时可能再打起来。沈清辞不敢耽搁,大声喊道:“舅舅!住手!”随即抬步走到陈书策身侧。
“清儿。”陈书策上前一步,将未沾血的那只手抚上沈清辞的脸,上下打量他有没有受伤,声音陡然柔了下来,像换了个人,“不怕,舅舅这就杀了这个对你不轨的流寇,带你回去。”
沈清辞皱了皱眉,抬手拿开陈书策的手,语气认真:“舅舅,他没有对我做任何不敬之事。你先放下剑,好不好?”
陈书策没放剑,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那件粗布衣物上,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他家清儿自幼养在锦绣堆里,绫罗绸缎都嫌不够软和,如今却穿着这种粗糙得硌皮肤的衣裳。在陈书策眼里,这跟折辱怠慢没什么两样,他心疼得直咬牙:“给你穿这么破的衣服,还说没有对你不敬?”
沈清辞有些无奈,垂下眼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衫,轻声道:“这只是一件衣服而已。”
陈书策猛地瞪向门内站着的叶七年,冷哼一声:“就是那个畜生?长了一张老实脸,干的却是断子绝孙的勾当。来人!”
沈清辞赶紧侧身站到叶七年前面,提高声音:“舅舅!他真的没有对我不敬。本来他天亮就要送我回去找江大人他们的。”
陈书策听完愣住了。他知道自家清儿心善,可没想到这孩子居然还会为一个绑了他的流寇求情。他面色不虞地盯着沈清辞,目光复杂:“送你回去?清儿,你是不是被吓傻了?这种人的话也信?”
“舅舅,是他的手下掳的我,他不知道,跟他没关系。”沈清辞看着陈书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也是迫于无奈才沦为流寇的,他以前是大晏的将领。”
陈书策眼神一沉:“将领?”
沈清辞继续道:“他三年前在西北戍边,守石城的那一营。他打了胜仗,功劳被上司的亲戚顶替了。他不服,去找人理论,被人除了军籍。等他回到家,母亲和妹妹已经饿死了,田产也被抢了。告状无门,没有退路。”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而且,他们虽为流寇,但从不主动伤人。”
陈书策听完,沉默了片刻。山风从林间穿过,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他脸上的怒意没有完全消退,但那股要杀人的狠劲确实下去了几分。末了,他还是冷着脸说:“那又怎样?天底下受了委屈的人多了,个个都去当流寇?而且这小子手里肯定是有人命的,绝非你说的这般良善,那些人手里可都拿着刀呢。”
“舅舅,你刚平了兵祸回来,你最清楚。那些跟着反的兵,有几个是天生的反贼?不都是被逼得没活路了?”沈清辞放轻了声音,带着恳切,“叶七年是个将才,不该就此埋没。”
陈书策看着自家宝贝外甥替一个流寇讲话,刚见着沈清辞时的那点儿欣喜消失殆尽,眉宇间聚起一层愠怒。
“你替他说话?清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是匪!你是我大晏的官!你怎么能替一个掳了你的匪说话?!”
沈清辞被舅舅数落得没了继续劝的底气,嘴唇微微抿紧,眼神却没退缩。他想了想,又开口:“舅舅,你这次回京,是不是还要打仗?”
陈书策皱了皱眉,下意识按了按腰间的刀柄:“北边不太平。圣上可能要调我去镇边。”
沈清辞垂下眼眸,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再抬眼时,目光清亮而笃定:“那你想不想多一支能打仗的队伍?叶七年手下三百多人,全是打过仗的兵,就是当年石城那一营剩下的。他们被朝廷抛弃了,可本事没丢。”
陈书策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冷笑一声:“招安?让我招安一个被开革的刺头?他连上司都敢顶撞,我招进来,回头是不是连我也要反?”
沈清辞争辩道:“他顶撞上司,是因为上司吞了他的军功。舅舅,你会吞自己将士的功劳吗?”
陈书策一时语塞,顿了顿,别过脸去:“……那是两码事。”
沈清辞见硬劝不成,打算换个角度。他太了解他舅舅了,陈书策一向溺爱他,他就不信这人真能狠下心拒绝。于是他放软了语气,循循善诱:“舅舅,你刚才杀了他几个弟兄。如果现在你调头就走,他带着这三百人投了北边的敌人,或者就在这一带彻底反了,朝廷会怪谁?是你逼反的。可如果你现在点头,他带着三百精兵归到你麾下,替你打北边的仗,这笔账,你会算吧。”
陈书策握剑的手微微放松,但嘴上依然不饶人:“我缺他那三百人?老子手里有两万精兵!”
沈清辞轻声道:“舅舅,你手里多三百个打过仗的老卒,就能少死三百个你带的精兵啊。”
陈书策沉默了。他盯着沈清辞看了好一会儿,目光越过外甥的肩膀,落在门内那个始终没出来的叶七年身上。晨光从门缝里漏进去,照出叶七年半张脸,黢黑,削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却出奇地沉静,没有恐惧,也没有谄媚。
陈书策收回视线,语气生硬:“让他现在跪着跟老子说话,老子就答应你招安。”
沈清辞看了一眼叶七年。只一眼,什么都没多说。
叶七年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粗糙的泥地上,闷响一声。
陈书策一愣,随即脸色铁青,但终究没伸手去拉他。
陈书策居高临下地站在叶七年面前。两个人都没动,像两柄对峙的刀。
“你叫叶七年?”
叶七年直视着面前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不躲不闪:“是。”
“清儿说你没伤他,我信了。但你手下也打伤了我的人,这笔账怎么算?”
“你手下也杀了我十几个弟兄。”叶七年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要是还不满意,我让你砍十几刀,然后你带着我们剩下的人走。怎么样。”
陈书策愣了一瞬,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清晨的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声才歇。他笑完,看着叶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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