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往上追溯三代,在士族门阀林立的朝野里也只能算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直到沈介安主事,追随嘉平帝征战了十余年,甚至差点为此举族倾覆,终于崭露头角在中枢扎稳了根基。
而今时过境迁,从宣阳长公主到凉王,凌驾于沈介安头上的势力越来越少。他派人在各处学宫操办讲学,或明或暗地提拔起一批官员。早年送进宫的妹妹又晋封贵妃,育有两皇子一公主,加封指日可待。沈介安几乎站到了朝野的顶端,无形之中甚至有直逼嘉平帝的架势。
如此人物的独子,丧礼自然是极尽恣意奢华,按着近乎是逾制的规格操办。自打消息传出来的那日开始,丞相府上下已经马不停蹄地运作起来,即便这样也难以应付来来往往吊唁的王公大臣。
沈氏作为母族,梁王本该早早就到以示亲近。但前日沈贵妃欠安,卑不动尊,所以直到贵妃痊愈才姗姗来迟。
其他宾客的马车在街头巷尾就被拦下了,需要再走一段路。梁王的车驾却浩浩荡荡,鸣锣张伞而来,一路直接碾到了相府大门。
周遭目睹的宾客彼此相视,态度一时有些微妙,刻意拖慢脚步,试图弄清楚迟来的梁王和沈介安的亲疏远近。
看见梁王来了,沈介安携夫人连忙迎上前,以国礼相见。身后好几个人如蒙大赦,不约而同露出看救星的表情。
梁王从车内伸出手来挽住,跟沈介安以甥舅相称,并不妄自尊大,带着歉疚道:“生死有命,舅舅节哀啊。”
“王爷说的是。”沈介安十分谦逊,“逝者已登仙界,尘寰中之人更应以生者为重。臣更望贵妃凤体康健,暇时善自保养,切勿挂念家中老朽。”
梁王看着眼前的孤老一把鼻涕一把泪,皱起眉,一下子动了恻隐之心,转头就把沈贵妃交代的抛之脑后。
“唉,本应早点来的……”他拍了拍沈介安的肩膀,真情实感地安慰了一番,“日后有需要的话,舅舅尽管找我就是了。”
沈介安也没想到大侄儿这么上道,脸上愈发温和悲戚。
沈氏带着血丝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起来。
梁王施舍了廉价泛滥的同情,沈介安得到可轻可重的承诺,余下宾客有了茶余饭后的谈资。一时间,宾主尽欢。
论理该由侍卫先行,梁王忙摆手,自己径直大踏步往前走,给足了沈介安颜面。
“太子耳目敏锐又心系百官,怕是比我来得早。”梁王像是不经意地说。
沈介安一身半旧的冠袍带履,由两个侍从搀着跟在后边,说:“哪里……”
“近来太子忙于公务,事有轻重缓急,这点小事哪能让他抽出身来。今日咸宁郡主前来吊问,已经算是带上太子那份了。”沈氏见梁王言语亲近,自顾自地将其纳入自己人的范畴,似真似假插嘴抱怨道。
沈介安锐利的眉毛耸了起来,瞪向沈氏,却没有斥责一句。
他是嘉平帝手中的利刃,在朝中年岁长,地位高,有些话不必亲自说,会有人替他开口的。
不过沈氏平日里无法无天惯了,今日措辞倒委婉得反常,想来沈介安也不敢让她太放肆,连嘉平帝都对这个跟自己分庭抗礼的长子颇感头疼,他这个年龄的绝大多数人,其实压根抵挡不住十方围攻。
沈介安冷眼瞧着身前的梁王,默默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否。
梁王脚步一顿,忽然来了兴致。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缘分到了,挡也挡不住。他扫视了一圈周围,目光在官来官往中搜寻着。
沈府的人在堂中哀哀欲绝,到处都悬着白布。白漫漫中五步一高僧,十步一高道,诵七日经文不止。悲嚎痛哭,哀乐齐鸣,乱哄哄人来人往。
梁王眉心微微皱起,这份吵闹在建章殿从没出现过,但总让人联想到宫殿里那双阴暗的眼睛。临近清明阴雨绵绵,衬得宅子更加高深莫测,一股木头腐朽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不知怎么的,梁王再瞥了一眼,还是没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这里的气氛让他愈发不舒服。
“郡主呢?不见太子,跟郡主聊一聊也好。”他波澜不惊地问。
沈介安偏头看沈氏。
“亲朋你来我去,臣妇惟恐一时不察,冲撞贵人亏了礼数,故请咸宁郡主至逗蜂轩用茶了。”沈氏垂首低声道。
“闲话不急于一时,臣有些事想和殿下商议商议,这边处理妥当再过去也来得及。”沈介安不等梁王反应,含笑接过话茬,暗暗催促梁王走完流程。
他盼着梁王来,是为了探清楚沈婉宁和他的态度,顺带向外界释放出两相交好的信息,不是让他来耀武扬威或是招蜂引蝶的。
“……知道了,”梁王挥挥手,“那我这就过去。”
就在此时,他展眼一望,看到前方不远处,廊上站着一个修长人影。
那人侧对着他们,抱着绸伞,听身后几个侍女给她禀告着什么,一边从容不迫地拂去粘在伞面上竹叶。她身上的衣袍也是一种青绿色,绣线勾勒出素净的竹叶纹,整个人就像溶进了烟雨朦胧里。
崔明舒从堂前步出时,抬头看着天上飘着的细雨,慢慢收住了脚步,停在廊上。
帷帽下的表情闲适,似乎周围那些喧杂吵闹,真的都被一层薄纱阻挡在外。
闻秋微探身,对崔明舒说:“这些天雨下个不停,老鼠扎堆不敢出来动作。今日郡主不在家,方才府里捎来口信,霜眉一口气把老鼠全抓起来了。”
“是吗?真是乖孩子。”崔明舒闻言眉眼一弯,“不过猫儿太小了,守不住老鼠的。现在跟估计的差不多,待会忙完了,我们就回去看看。”
说罢她有些倦怠地敛眸,紧接着视线已经穿过人群和雨幕锁定了什么。
刹那间,梁王感觉心脏被一把攥住了,下意识收回窥视的眼神。
崔明舒转过头,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数名侍女手捧漆盒漆盘,随着她步过游廊,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梁王站在原地没有动,那几近无声的脚步,在他耳里越来越清晰。
日思夜想的美人走近,青衣白纱,宛如玉石雕成,方知人间亦有神仙。风吹动繁复的衣袍,比起上次在宫里见她时,身形倒是清减了许多,甚至有几分伶仃。
周珩到底会不会养人?这样下去崔明舒迟早要独乘长风,荣归玉阙。
要是没记错的话,自宣阳长公主辞世,崔明舒一应大小事务一概付于度外,这次还是她守丧结束以来第一次主动露面。
呃……不对,是半露面。
事实上,在沈家放出消息以后,整个雍都的舆论瞬间被引爆。没有谁不想知道到底是谁干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凶手的目的是什么?
沈介安的说法坦诚又语焉不详,似乎并不想向他透露细节,李惟清那边的调查又很潦草,沈贵妃这边也讳莫如深只是让他小心点沈介安。
因此,梁王和雍都其他人一样,暗地里什么原因都猜了个遍,可是却没有任何途径去核实。尤其知道李惟清找过崔明舒,这案子又是由周珩负责,梁王更是满腹疑问憋得爆炸。
崔明舒跟沈家不交恶就好了,今日特地上门吊唁,梁王从中嗅出那么点不同寻常。这个当事人还悠哉得像身居自己的郡主府,他在雍都的牛鬼蛇神堆里混久了,也难做到如此淡然,除非是有恃无恐。
梁王倏然正视来人。
她的面容被白纱遮住,只在风动间偶然窥见下颌苍白的一线轮廓。
帷帽自然隔绝了雨水与吵闹,却离所有的争斗丑态都不远不近。隐藏了晦暗不明的神色,真正做到静观其变但不至于身陷其中,如同在另一个维度,悄然做着幕后推手。
莫名的猜想涌上心间,梁王不禁悚然一惊。目光试图穿透轻纱,弄清楚她究竟在想什么。
崔明舒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手指勾了勾,善解人意地掀起面纱。白纱下的面容带着华丽浓重的鬼气,柔顺的黑发垂在她苍白的脸颊边,衬得唇色殷红。
乍一看笑盈盈的,细看下去又有点冷,仍然是相当疏离又挑不出错的态度,和以往没有区别。
不知道为什么,梁王敏锐地觉得崔明舒眉眼间藏的东西变了。
变得更为决绝而坚不可摧……说不上来,反正仿佛无形中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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