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岑让在寝室楼下被范开森拦截了。
他余怒未消,范开森脸色也不太好看。
岑让假装没看到他,哼着调调僵硬地路过。
“同手同脚的人是小猪。”范开森冷不丁道。
岑让顿了下,迅速切换左右手,头也不回地上楼。
他小舅,他最亲最爱的好朋友,好兄弟——在绝交的第一天就骂他是猪。
是的,在岑让看来,他们今天上午已经算是绝交了。
岑让眼睛酸涩,独自刷牙洗漱,把脑袋像鸵鸟一样塞进被窝,喃喃着入睡。
“反正我会找一个新的小舅,不要你了……”
第二天岑让醒得比平时早,没精打采地靠着一只手整理了内务,穿了鞋,拿着假条下楼。
在看到校门口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时,他本来就磨蹭的脚步更加沉重了,像拖着两条长长的铁链。
幸好外婆站在车外等他,这位慈祥的老人在看到这个豆丁大的外孙吊着一只手,像小乌龟似的慢吞吞走出校门,脸上挂满了心疼。
“还疼不疼?一会儿去看医生有哪里不舒服都要说哦?”
岑让乖巧地点头,车门打开,两只小鹿般的眼睛忐忑地看向车内。
前座两个位置坐着等候已久的爸爸妈妈。
"你两只手都伤到了?"许久不见的岑父扭过头来,喜怒不定地看着他上车的动作。
岑让被这熟悉的威严声音吓了一哆嗦,"没、 没有,就一只。"
"那怎么还让外婆给你开门?"岑父盯了他一眼,不冷不热道:"我还以为你两只手都打石膏呢。"
“哎哟妈——都让你在车上坐着就行,这么大小孩了,别惯坏了。”岑母抱怨的声音在前排响起,和岑父的威严低沉不同,她的声音更加尖细婉转。
岑让不知所措地站在车门外,想往后退,却靠到了外婆的身上。
“进去,进去孩子,不要理他们。”外婆推推他的后背,"外婆愿意给谁开门就给谁开,进去坐,外婆在呢。"
岑让捡起了很久不挂在嘴边的话,小声却隆重道:"谢谢外婆。"
外婆却更加心疼了,“不客气,不客气,跟外婆不用客气。”
车门关上,这辆轿车终究还是上路了。
岑让坐在后座,紧紧靠着外婆温热的身体,粗糙的大掌在他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着。
他眼睛沉默地四处乱瞟,不小心撞进后视镜里一双观察已久的眼眸。
岑母很怀念地望着他,眼神温柔给了岑让一种被挂念着的幸福错觉。
在小孩的世界里,只有界限分明的好与坏,黑与白。
正当他恍惚间以为,妈妈要开始爱他了的时候——
“你外婆一年到头都去不了几次医院,你倒争气得很,才入学没几天手指头就给门夹了,害得她老人家跟你在医院跑前跑后的,儿子,你不是答应妈妈要听话要懂事吗?跑去别人班上干嘛?”
“对不起……谢谢外婆。”岑让小声重复了一遍,他知道无论什么情况下,道歉和道谢都是没错的。
对待长辈,应该时时刻刻说谢谢,用嘴说,用心说,关键时刻要用生命的全部来说。
岑父边开车边接了几个电话,他的手机铃声每次响起都能激起岑让一身的鸡皮疙瘩。
挂断电话的间隙,他感慨般叹了口气,"今天本来工地上有事,财务那边也让我们去一趟,就是为了来陪陪你,全都推迟了,我们家现在本来经济就困难,欠着几百万的债务,你还不懂点事,少让爸爸妈妈操点心……"
外婆紧紧握着孙子的手,一直闷不吭声,隔了半晌才小声地给儿子儿媳说:"小半年了,就算人家不伤到手,你们当爹妈的也该来陪下人家,给娃娃讲这些干嘛?他是能帮你们变出钱来还是怎么的?"
“妈,你也别怪我们,现在这个生意越来越难做了,我跟他爸都打算转行去当保安和月嫂了,还不是因为孩子要读书,我跟他爸……”
岑让抠着石膏,脑子里幻想着如果小舅坐在车上,他们会说什么悄悄话,会怎么用独属于他们俩的秘密方式攻击大人们。
想着想着那份快乐就荡漾到他脸上来。
他决定跟小舅和好,不生气了。
…………
岑让拎着一塑料袋的零食回学校时已经下晚自习了。
寄宿小学的晚自习时间不长,就一个小时,八点十分准时下。
他趁着铃声没散尽,一路飞奔到走廊尽头,在班级门口及时刹住车。
自从上次他手指被夹到后,范开森就不准他再扒着门边等他了。
岑让站远了点等候,每出来一个人就要确认是不是小舅。
他决定了,给小舅分享一点零食,这样说不定可以修复他们昨天断裂的友谊。
但奇怪的是,走廊人都散尽了范开森还没走出来。
岑让探头进去瞧,也没看到他的身影,大着胆子抓住一个打扫卫生的同学询问。
“范开森?哦哦,他好像被他几个高年级的朋友喊走了,铃声一打就离开了。”
岑让原本慌乱的心脏像泼了盆冷水,"哦,谢谢你。"
他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绳,分了包零食给回答他问题的同学,这是小舅教他的广结善缘大法。
果然,那同学收到零食的瞬间两眼放光,重新认真打量了他一眼,"谢谢!"
“不客气。”岑让挤出笑容,转身沮丧地独自走回宿舍。
宿舍门口有个高大的身影靠在墙上等候着他,岑让第一反应以为是小舅,等走近了才发现是个不认识的高年级的学生。
“你是203的陈让不是?"对方问。
岑让愣愣地点头。
陈让、岑让、橙让……都是他。
“范开森是你小舅吗?”
岑让眼睛一亮,"是、是的。"
“哦,他让我在这里等你,他说你要是想找他就跟我来,不想找就等着他明天来找你。”
“他去哪里啦?”岑让问完想起什么似的,两手抓开零食塑料袋朝他示意,"哥哥,请你吃零食。"
那个哥哥瞅眼塑料袋,撇了撇嘴,"你有烟吗?"
岑让老实巴交地摇头,"学校不是不让抽烟嘛?"
男孩有些炫耀口吻道:“傻子才听学校的话!我们高年级的都抽,你小舅也抽。”
岑让宛如脚下被一道晴天霹雳击中,"我小舅也抽?"
那哥哥见这个小弟弟合眼缘,颇有耐心闲扯,比了个抽烟的姿势,"当然啊,他自己说的,瘾上来的时候一天能抽一整包呢!而且他好多烟的价格、牌子、口感都超级了解!"
岑让原本张大的嘴巴缓缓合上了,"哦,这样啊……"
一听就是吹牛的,岑让放心了。
他小舅才舍不得花这个钱呢,而且他和小舅每天都在一起,从来没闻到过烟味。
“所以我小舅他……”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啊,他在楼上寝室。”
岑让纠结了一下下,还是决定跟着这个哥哥去。
被带到五楼一间拥挤的宿舍时,岑让一眼就看到了中间盘腿坐在垫子上的范开森,早上的那些芥蒂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舅——”
这一声使八张床上坐着的人齐齐转过头来,乌泱泱的一片,下铺靠门的一张床就坐了四五个人,在打扑克牌,全都是五年级的小男孩,对于才一米一的岑让来说个个都巍峨高大。
肉眼可见的上空漂浮着烟雾,他环视一周,犹豫着站在原地。
范开森扭头,颧骨和嘴角乌青一片,搭在膝盖上的手背上层层缠绕着渗血的卷纸,触目惊心。
他翻坐起身,跟靠门那张床上最中间的一个男生道别,“谢谢江哥,我今天先回去了。”
被叫作江哥的小男孩动作娴熟地摘下烟嘴,吐出口白烟,起身送他,目光落在岑让身上,"这是你小侄儿是吧?"
一口沙哑的辣条音。
“昂,叫陈让……这是江哥。”
岑让看着眼前这个还没自己小舅高的大哥,乖巧喊人:“江哥好。”
邹小江抬了抬手,"诶你好,你扶一下你小舅,他脚也扭到了。"
他飞快地瞄了眼岑让手里的塑料袋子,被岑让发现了,下意识攥紧了袋子。
“你能出校?”
岑让还没答,范开森便先一步道:“他今天去医院拆石膏,正巧出去一趟,平时也没机会出去。”
邹小江撇撇嘴,“那遗憾了,还说方便的话让你帮忙带点烟呢。”
范开森朝岑让示意了下,岑让毫不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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