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期末,这对舅侄俩拿着双百分的成绩回家过年。
范开森是一回生二回熟了,岑让的成绩让他还挺吃惊的,回到外婆家跟着吹了许久,说岑让学习有多刻苦,老师是如何夸奖的,全年级同学是如何羡慕的,多么聪明,多么勤奋,以后是赚大钱的人等云云。
岑让喜欢听他小舅口若悬河地吹这些牛,因而也不反驳,坐在沙发上两腿开心地摇摇晃晃。
他外婆笑得前仰后合,任何一点细节都不愿意错过,眼角的皱纹更显慈祥可亲。
“哎哟——差点忘记做饭了,开森今晚就不走了,在孃孃家里睡,陪你小侄多玩会儿。”
范开森还在犹豫,岑让使劲摇了摇他的衣摆,"来嘛来嘛,你没有在我家睡过觉呢。"
他平时不怎么在别人家过夜,因为总想着陪奶奶,也不愿意麻烦别人。
但今天格外高兴,他也就爽快地答应了,"谢谢嬢嬢,我一会儿给我奶奶讲一声。"
外婆捂着肚子起身,脸色有些白,"叫你奶奶来一道吃饭……哎哟我这胃痛得哟,应该是吃坏肚子了,这段时间老是痛。"
范开森立马从沙发上站起来,给她倒了杯热水,"您的药放哪儿的?我给您拿来。"
外婆接过水来喝了口,“没事儿没事儿……外婆正好上床躺会儿,药在床头柜呢。”
两小只把老人扶到床边躺下,看她吃完药沉沉地睡去,呼吸逐渐均匀平缓,这才松了口气。
岑让正忧心忡忡地帮外婆掖被角,后脑勺被敲了一下。
“过来给我搭把手。”范开森正在系围裙。
岑让摸索着脑袋,确认没被敲出个坑来后才卯足劲往他屁股上锤了一拳,随后比他更快地冲向厨房。
每逢过年,村里都会驶来各种各样的车,奶奶总会语重心长地感慨,"人啊,这一年奔到头就是为了过年这几天,家里热热闹闹地吃团圆饭。"
村委会的陈支书大年三十夜还来范家慰问关心,提了两袋水果和零食礼包,奶奶要留他吃饭,他不好意思地摆手。
临走前,支书猝不及防往范开森怀里塞了一个红包,"听说你又考双百分啊?厉害呀小伙子!"
范开森已经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了,他知道不该接,便腼腆笑着给支书塞回去。
陈支书眼疾手快,一边闲聊分散注意力一边给他塞到棉衣帽子里,"你不听大伯话啦?快回屋去陪你奶奶烤火,这大冷天的,不用送了。"
范开森执着地把他一路送出了弯弯绕绕的小巷,回到屋子里被奶奶提醒才发现兜帽里的红包,作势要还回去。
奶奶扬了扬手,干脆道:"收着吧,你大伯虽然不是亲的,但是疼你爱你,以后他在村里做群众工作有啥难处,你要记得他的好,要帮忙,听到没有?"
范家对过年有一定的阴影,但人总得往前看,鞭炮声会驱逐一切霉运和烦恼,太阳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大年初一这天清晨,早晨的雾气尚浓,仿佛浓稠的营养白汤漂浮在煤矿村上空,地面上还堆积着昨晚各家燃放的红色鞭炮屑。
范开森最喜欢的一项活动就是在路上收集那些没有点着的漏网之鱼——小鞭炮。
以前他会和村里随机碰上的小孩组队,后来他家双亲亡故,以曾豪峰为首的小孩带头孤立他,还完债后跟着家里大人一起变脸,有意向他示好,范开森却再也不给他们好脸色,两边的梁子就此结下。
幸好第二年,从城里来的岑让陪在了他身边。
“我们收集这些就可以打败黑暗宇宙大皇帝安培拉星人吗?”
范开森的两只爪子因为捡了一路的炮仗变得黢黑,他看奥特曼没有岑让刻苦用心,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电视播哪集就看哪集,所以根本没听过这个名字。
“嗯嗯,应该可以……总之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很好玩的。”
岑让吸了吸鼻子,在厚重圆润的棉衣包裹下挪动身体,嘴里吐出小团白色的雾气。
他第一次玩炮仗,新奇又投入。时而小心翼翼弯折身体从地上捡炮仗,时而低头数着两只手里的小炮仗有几枚。
还没数明白就被小舅一把抓过去,“够了够了——走,我带你炸碉堡去!”
男孩子似乎天生就容易被刺激的东西吸引,范开森理所当然地把岑让当成了和自己一样的勇士,也有心让他体验自己最喜爱的游戏。
范开森试了试打火机,绿色塑料管里窜起的火苗登时吸引了岑让的注意,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舅的动作,屏住呼吸。
“嘣!”范开森猛地跺脚,满意地看到岑让被吓一激灵,整个人头发都竖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好了我真要点了。”
一道货真价实的炮仗响声在不远处潮湿的泥土上炸开,范开森欣喜地嚎叫一声,扭头却发现,岑让的表情似乎并不如他想象中的激动。
他以为岑让是之前没接触过所以害怕,又连着放了好几颗炮仗,为了给他壮胆,有一颗还故意在手里停了两秒才嗖地抛出去。
“你看,这个其实没啥好怕的,点,然后丢出去——就这样,你来试试。”
岑让笑了笑,鼻尖和两颊被寒风吹得发红,捂着耳朵后退两步,摇头道:“你玩吧小舅,我看你玩就行了。”
他眼睛很润,红通通的,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范开森这才发现不对劲,不解道:“你不喜欢玩吗?”
岑让点头,又迅速摇头,"我喜欢的!我、我先看你玩。"
“明明就是害怕嘛,别装了。”
岑让心底咯噔一下,惨淡的面色尚未化开,就听到小舅说话。
范开森把他兜里的炮仗都收罗起来,拍拍灰尘,"那我带你玩别的去,我们去冲坡坡?"
岑让立马绽开笑容,捂住耳朵的手也放了下来,"好!"
所谓冲坡坡就是范开森在爷爷坟的附近发现的一块天然形成的长土坡,大概有五十米长,腿脚不便的老人家上坡都难,但范开森开创了一个刺激的玩法,就是拿家里那个烂掉的大塑料盆垫在屁股底下,从坡顶向下滑去。
他以前只带那条陪他捡废品的小狗来玩过,岑让是世界上第二个知道这个宝地玩法的人。
很奇怪,这个上午他们玩冲坡坡,就算摔倒了岑让也乐在其中,毫无怨言。
但他却不喜欢,甚至是反感一惊一乍的放炮仗游戏。
直到舅侄俩晚上躺在床上,互相抱着身体取暖时,岑让才在宁静虚无的黑暗中透露他的烦恼。
"每次炮仗一响,这里会很不舒服。"岑让用暖呼呼的小手轻轻捂住范开森的胸口。
"不是耳朵不舒服吗?"他问。
岑让摇头,"这里最不舒服,很害怕。"
炮仗炸开的声音,总能点燃他内心深处的恐惧。
比如歇斯底里的争吵声,玻璃瓶在地面摔碎的声响,亦或是卧室房门被猛地从外拉开的突兀动静。
岑让很没有安全感。
范开森心想,怪不得除夕夜那天晚上邀请岑让去看烟花,他却把门窗关得死死的,自己缩在被子里说要早点睡觉。
难得有一次不粘着他,原来是有心脏病啊。
再次误会的范开森用胳膊把他搂紧了点,确保他背后的被子没有露出缝隙,“等我长大了,赚钱带你去治病,我们去大城市找最好的医生,顺便把奶奶的糖尿病也治一下。”
岑让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忽然狡黠地笑开,“好呀。”
小舅好笨哦。
他才没有病呢。
范开森无知无觉,小声问:"除了炮仗声,你还怕什么?"
岑让支支吾吾道:"上次太婆拿树条条打你屁股……我也很心痛。"
范开森笑道:"和这个痛是一个痛吗?"
"是。"岑让忧伤地表达着自己,"我那个时候也捂耳朵了,所以才没有很痛。每次太婆教训你,我都会害怕。"
范开森拍拍他的背,笑道:“真没出息,这有什么好怕的!”
岑让一个骨碌翻身坐起来,"我怕大人,就像小舅你怕照镜子一样。"
范开森嘴角的笑僵住了,耳尖通红,"谁怕照镜子了?我、我只是不臭美而已……赶紧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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