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他们在山涧旁一处平坦的草地上扎营。溪水潺潺，带着凉意。
柳小刀没有像往常一样帮忙拾柴或者准备食物，而是独自一人走到稍远处一块突出溪面的青黑色大石上，背对着营地坐了下来。
她的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秋风吹走的落叶，又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石雕像。
莫刀锋生好篝火，看了一眼那个孤独的背影，犹豫了片刻，还是站起身，走了过去。
他没有靠得太近，在距离石头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轻声问：“你……还好吧？”
柳小刀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她只是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手中那把匕首。刀刃在渐暗的天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寒芒，映照着她蒙着面纱的侧脸，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重复的动作，透露出某种压抑的情绪。
风无忧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手里端着两碗刚煮好的热汤，汤面上飘着几片翠绿的野菜和零星的肉沫，散发着质朴的香气。
他脸上的嬉笑收敛了些，走到石头边，将一碗汤轻轻放在柳小刀身侧的石面上：“小刀妹妹，山里晚上凉，喝点汤暖暖身子？”
柳小刀擦拭匕首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风无忧以为她不会回应时，她才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潺潺的水声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沙哑：
“……我以前，不叫柳小刀。”
莫刀锋和风无忧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柳小刀依旧没有回头，目光似乎落在流动的溪水上，又似乎透过水面，看向了更久远、更模糊的过去。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别人的故事。
“我叫柳死命。”她说，甚至轻轻扯了扯嘴角，像是在自嘲，“我爹起的。他说，又是个赔钱货，生下来就是该死的命，不如叫死命，听着晦气，说不定能早点克死自己，省粮食。”
风无忧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端着另一碗汤的手微微收紧。
“我家很穷，在一个小村子里。靠天吃饭，地里刨食。”柳小刀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记事起，家里就总有一股散不掉的酒味和……血腥味。我爹爱喝酒，输了钱，或者地里收成不好，回来就打人。打我娘，打我……姐姐。”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似乎刻意忽略了一些细节。
“我大姐……不，我记得的只有一个姐姐。”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迷茫，“她很瘦，脸上总是带着伤，一只眼睛不太好，看东西有点模糊。但她会偷偷把省下来的半个窝头塞给我，会在爹喝醉了要打我的时候，扑过来抱住我，用她自己的背去挡。”
“她总叫我‘笙笙’。”柳小刀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记得有谁这么叫过我更早的时候。也许是她给我起的小名？挺好听的，比‘死命’好听多了。”
“她护着我，不让我干重活脏活。她说，笙笙还小，手要留着拿好看的东西，不能糙了。”柳小刀举起手中的匕首，锋利的刀刃映出她清冷的眼，“后来我才知道，她说的‘好看的东西’，可能就是一把刀。”
“我九岁那年……”她的声音顿了顿，擦拭匕首的动作又快了几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家里又没钱了。爹想把她卖了，像村里其他人家卖女儿那样。她不肯。那天晚上，她抱着我，跟我说了很多话……她说笙笙要好好的，要像玉一样干净，像竹子一样有骨气……第二天，村里人说，她在村口的河里……淹死了。”
溪水声似乎变得更大了一些，哗啦啦的，像是呜咽。
“爹很生气，觉得到手的钱没了。但没过几天，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笔钱，又去赌了。”柳小刀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后来我才听说，他把姐姐的尸身……捞起来，卖给了山里一户死了儿子的人家，配了冥婚。”
“那之后，我就知道，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了。”她抬起头，看向逐渐暗下来的天空，有几颗星星已经开始闪烁，“但我好像……特别不容易被人记住。爹有时候喝醉了，会忘了家里还有我这个‘赔钱货’。我就躲在阴影里，像一只老鼠，尽量不发出声音，不让人看见。”
“看，不见，就，不会，挨打，也不会，被卖。”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
“再后来，爹被追债的人打死了。我那天正好去山上，想找点能吃的野果或者草药。”柳小刀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轻快，但那轻快底下，是彻骨的寒，“回来的时候，房子塌了半边，他躺在门口，身上都是血，已经没气了。那些追债的人早跑了。”
“我看着他的尸体，看了很久。然后，我点了把火。”她终于转过头，面纱后的眼睛看向莫刀锋和风无忧，那里面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的平静，“把房子，还有他，都烧了。烧得干干净净。”
“后来，我给自己改了名字。柳小刀。”她晃了晃手中的匕首，刀刃划破空气，发出细微的锐响，“我没读过什么书，不知道什么好听的名字。只知道，刀很锋利，能砍柴，能防身，能……杀人。我爹娘，还有那些追债的，手里都有刀。有了刀，好像就能保护自己，保护想保护的人。”
她说完，又沉默了下去，重新开始擦拭匕首，仿佛刚才那段平静到残忍的自述，只是随口聊了聊晚饭吃什么。
风无忧端着汤碗的手在微微颤抖，碗里的汤汁漾起细小的涟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双总是盛满笑意和疯狂的琥珀色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剧烈的心疼和愤怒。
朱大常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胖脸上没了往日的油滑笑容，显得有些沉重。他默默地放下手里一直攥着的一包油纸包着的糖糕——那是他白天在路过的小镇偷偷买的，放在柳小刀旁边的石头上。
李算盘推了推眼镜，镜片在篝火的映照下反射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攥着账本的手指节泛白，嘴唇紧抿着，显然内心也并不平静。
柳小刀看着身边突然多出来的糖糕，又看了看风无忧手里微微颤抖的汤碗，再瞥了一眼莫刀锋眼中那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以及朱大常和李算盘沉重的表情。
她突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促，甚至带着点……揶揄？
“噗。”她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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