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四年，九月初八，酉初四刻，云影攒动。
坤宁宫与乾清宫皆坐落在紫禁城的中轴线上，二者中间隔着一个交泰殿，交泰殿殿内明间前后开门，无遮挡通行，萧闲走出交泰殿北门，抵达乾清宫明间。宫人并未阻拦，萧闲一早告知过她要过来。
内侍迎萧闲入明间，腰弯得极低，像是一只虾。萧闲本就烦懑不堪，见内侍仪态如此不堪入目更是烦躁，可这是乾清宫，她什么都不能做。她只能压下心火，尽量柔和声线给李穆请安，李穆睇了她一眼，叫她平身。
萧闲绷着笑脸道：“臣妾今晨在母后宫中请安时，母后提起新妃中的汤嫔还不曾侍寝，汤嫔亦是日日期盼着陛下，陛下可愿给她个恩典？”
李穆嗤笑一声：“皇后真当贤德，朕听闻汤嫔近来琴艺大有长进，皆有赖皇后教诲。”
萧闲也跟着笑起来：“臣妾不过想为陛下分忧罢了。汤嫔其父曾任愍献太子的詹事府詹事，陛下特许汤嫔入宫定有谋算，臣妾又怎好误陛下大计。”
“皇后当真有心，朕心甚慰，”李穆站起身来，直往外走，“朕不好辜负皇后一片苦心，就听皇后所言，雨露均沾。”
被他抛在后头的萧闲行万福礼恭送他离去，未戴护甲的手交叠在一起，掩盖掌心红印。
酉正时分，云翳于天。
李穆伫立长春宫宫墙旁，听着隔壁咸福宫传来的阵阵古筝声，他停留得有些久，内侍轻步上前请示：“陛下，长春宫那边不久前叫了女医，说是荣妃娘娘头痛难耐。”
内侍点到为止，不敢多言，李穆却想了许多——华祯也会用这种争宠的手段了？不，华祯宫人并未上报，是突遇他在此不得不报，华祯为何不适？
李穆偏过半个身子，终究不曾回头望去，他说服自己给华祯雕个更好的玉簪以补偿她，而后快步进入咸福宫。
汤云栖是嫔位，只得住在前东围房，好在咸福宫现今仅她一人，她在前院弹琴饮酒也无人呵斥。她侧对着李穆，弹得很入神，直至一曲奏毕才惊觉李穆在此，慌忙跪下行礼。
“朕非猛虎，何须这般战战兢兢？”李穆将她拉起来，神色晦暗不明，他夸赞道，“弹得不错，皇后费心了。”
《子夜四时-秋歌》，他与萧闲完婚一年后她曾弹过此曲，为了常沐欣有孕一事，那时他与皇后还未曾走到如今这步田地，皇后这是希望他顾念旧情？
旧情？她已经是皇后，有礼法护身，又何须他这个皇帝的旧情。
李穆甩袖前行，他走得极快，汤云栖不得不快步追上，以至于气息有些不稳：“皇后娘娘琴艺高超，嫔妾拜服。只是嫔妾无能，娘娘看起来并不信嫔妾。”
“信任一事，岂是一朝一夕可成。汤嫔，记住朕为何特许你入宫，莫要做多余之事。”
李穆立于西稍间的花梨木落地罩前朝她伸手：“过来。”声音清冷，未含情绪。
戌正四刻，云挂枝头。
夜幕下，李穆再次途径长春宫，他这次在宫墙外停留更久，久到苍鹭现身。他看着苍鹭，想着华祯，最后他说：“照顾好你家主子。”他说完不再停留，直回乾清宫。
李穆走后，汤云栖窝在榻上不欲动弹，身累心更累，她不断回想种种细节，希望皆无错漏，却只是令自己徒增忧虑——皇帝皇后皆不信自己，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她很想问皇帝什么是多余之事，是人就会有野心，她是汤云栖，不是他们夫妇二人用来平衡前朝后宫的棋子，她要栖息云端，她要云翳于天。
景昭四年，九月初九，九九重阳，宜祭祀、解除、平治道涂、馀事勿取，忌嫁娶、交易。
辰初时分，微风徐来。
季孟春悠悠睁开双眼，夜鹭已经起身，榻上仅她一人。夜鹭听到动静很快进来，问她觉得如何，可要再请女医过来。季孟春摇头拒绝，她觉得很累，满夜皆梦，光怪陆离，她好像看到了不少原主的记忆，又什么都没有留下，只剩无尽悲怆。
她躺了一会，苍鹭走了进来，告知她昨夜皇帝令汤云栖侍寝，却并未留宿。
季孟春倒不在意留宿不留宿的，她更在乎李穆知晓她头痛欲裂一事，怎么偏偏在这时，但愿李穆不会认为她这是在借病邀宠。
她蹙着眉问道：“苍鹭，给太后的蜜饯准备得怎么样了？”
苍鹭点点头：“今早小厨房的人就送上来了，娘娘可要试试？”
季孟春不喜甜食，她推脱道：“等会再用，我看今日是重阳节，通书也说今日宜祭祀，不妨去承阳宫为太阳神羲和上香，去去晦气。”
苍鹭自无不可，同白鹭几人服侍季孟春洗漱更衣，不料刚出宫门就遇到前来拜访的花弄影，季孟春在宫门口犹豫片刻，还是将人请到了正殿天和殿。
花弄影竟然是来请她做说客的。
季孟春疑惑道：“我与柔贵嫔相交不多，花贵嫔为何请我做说客？”
花弄影用右手掐了左手手腕好几下才开口：“嫔妾近来与皇后娘娘走的有些近，许是忽视了琼珠，她生怨也是应当的，嫔妾今早去见她，却被她赶了回来，静妃姐姐鲜少出门，嫔妾与常修仪又……是故来请娘娘，非是做说客，只是想请娘娘问问，琼珠如何才愿意见嫔妾。”
“花贵嫔与皇后娘娘相交甚笃，何不去请皇后娘娘？”
花弄影更紧张了，她的右手不断拧着左手手腕，声音断断续续：“皇后娘娘日理万机，嫔妾怎好前去。”
不去请皇后反而来请我？事出反常必有妖，季孟春打定主意绝不过去：“冒昧到访若是令柔贵嫔生厌反倒不美，本宫听闻柔贵嫔甚爱奇花异草，花贵嫔何不送她？”
花弄影声音颤抖着：“娘娘、娘娘说的是，是嫔妾糊涂了，嫔妾这就去花房，娘娘可要一同前往？”
自然是拒绝。
送走了花弄影，季孟春吩咐韦嘉兆去打探花弄影所言真实与否，又让言谦守好宫门，方与苍鹭四人往承阳宫而去。
辰初二刻，日头渐暖。
雨燕从小厨房取得一罐蜜饯，小心地送往明间，明间内季孟春倚靠在绣枕上，依旧郁郁——供奉羲和并未让她心绪有所好转，闭上眼仍旧是光怪陆离的记忆片段。
她从漆碗里夹出金丝琥珀蜜枣轻咬一口，只觉甜到牙疼，喉咙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难受得紧。池鹭知晓她不爱甜食，一早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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