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在马路上一路畅行，挡风玻璃上的雨珠周而复始地落下，雨刷不知疲倦地来回摇摆。
橘黄色的街灯晕染在空中拖慢了时间，又一柱接着一柱地映在脸上，提醒着光阴的飞速更迭。
程业扬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任意地垂着，身体的松散之下是大脑的放空。
相较之下，车上的另一人看起来则忙碌得多。
风顺着敞开的车窗哗哗地灌进来，把方欣然的头发吹得肆意飞舞，露出她光洁的额头。
似乎才发现雨水溅湿了副驾驶座，她眉毛一挑往后一顿，一边左顾右盼地摸到车门的按钮，一边偷偷从纸巾盒抽了一张纸。
好不容易忙活完这些，她又用余光瞄向他，假装镇定又把车窗降下一条缝。
程业扬不动声色地将这一系列动作尽收眼底，满足地任由嘴角上扯。
这样没有任何过滤的思绪外露和随意自在，是重逢以来鲜少见到的，即便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强大。
她可以清晰又敏捷地应对突如其来的意外，也可以冷静又缜密地梳理出证据链作出反击。
在孙超败露使得事情的性质已然发生改变之后，她反而转攻为守，甚至有些彳亍不前。
初时他以为是个人情感的掺杂使然，却发现并不尽然。相反地，她仍旧专注于证据链的严密和完整，彷佛预备好随时向众人展示自己的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然而事实上，鉴言观色和对旁人心思的敏锐洞察才是她的擅长所在，越是熟悉的人越是能轻易攻破。
“程业扬，这些年我过得很好很好，非常好……”
耳边已经不知道回响过多少次，他也一直试图去理解这句话。
在那样深切长久的孤独的痛楚中，她总是昂着头，彷佛证明她的荣誉是不容缺失的一部分。
只是这样一来，任何一个瑕疵都会成为致命的镣铐，沦为被人牵制拿捏的把柄。
方欣然把手撑在车门边上，托着下巴闭目享受着头发猖狂的飞舞，内心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直到现在，她仍旧不清楚顾怀安查出了多少东西，也许只是细微末节，也许是最难堪的画面。
但她还害怕吗？
答案是“不”！
真正强大的人应当无惧于中表露自己的弱势，哪怕是三言两语就能为她扭转局势的程业扬，也依旧有他的软肋。
只是事情骤然以一种怪异的推进豁然开朗起来，也滋生出了某些难以言明的心潮起伏。
她歪头将视线落在身旁的人身上，那眉头是舒展的，但仍目不斜视专注着前方的路况。
这样安静又若有所思的程业扬，周身散发着与包厢里截然不同的气息。
方欣然伸出左手慢慢贴上他筋脉清晰的手背，随后又得寸进尺地把手翻过来搭在中间储物箱上面。
回想刚刚被人拉着手火急火燎从餐厅离开的场景，她不禁抿嘴强憋着笑意。
顾怀安一副秋后算账的样子，明显没有提前被通气。
“你打算怎么跟顾怀安赔罪啊？”她戳了戳他的掌心，一脸的幸灾乐祸。
“赔什么罪？”
“你摆了人家一道就这么算了？”
“他吓唬你，让你请了这么贵一顿饭，还帮他说话啊。”
“现在明明是你在说他坏话。”末了又补充道：“顾先生人挺好的。”
尤其那些为了敲打她被提起的旧事和话题，都是投鼠忌器罢了。
“喊你嫂子就是好人啦？”
“你，你这是……”
方欣然直接被这神来一笔噎得结结巴巴再也憋不出下一个字。
想到顾怀安一口一个叫着的时候他一副早就习以为常的态度，脸颊更是唰地一下涨红了。
既刀光剑影又和谐收场，任她如何天马行空都不会料到跟程业扬的朋友第一次碰面是这般情形。
“别看他吊儿郎当的，八百个心眼数都数不过来。”
程业扬的话应景地浮现到耳边，她不由地轻笑出声，还真的是言简意赅又一针见血啊。
那他呢？
他是如何预测这次见面呢？
身体像是有了记忆一般，手背隐隐约约残留着被程业扬摩挲的温柔。
顾怀安的点破让方欣然确信了他早有察觉，她只是不明白。
为什么一定要制造她与顾怀安单独谈话的机会？为什么刻意把自己摘出去？
困惑萦绕，直觉却让她下意识地问出口：“为什么这样安排？”
话题的延伸是那样的理所当然，欢快的气氛却被冻住了余温。
当外面的光线倾斜而入，程业扬只觉得自己的脸庞被照得一清二楚，却让车内的明暗更加泾渭分明。
身体的所有知觉瞬间涌向耳朵，留下其余的一片空白与僵硬。
该怎么去辩驳呢？
是她主动发起的加入？是顾怀安三两下就查出来了的？既是这样趁手的武器，孙超可不会轻易放过？
至少顾怀安这把利刃是没有顾虑的，是他有把握的？
但这是怎样的一场冒犯的见面！纵有千百个抗辩理由，可他的擅作主张，他的明知故犯是毋庸置疑的。
被捕获的自觉是绝对清晰的，于是他顺应地束手就擒。
方欣然垂头不语，目之所及是程业扬右手下意识的蜷缩，那只放任自己把玩的右手。
她顺着分明的节骨探入掌心，指尖是粘稠的湿润，那里不知何时竟已生出了一层薄汗。
当这份无所适从横空降落，她才骤然惊觉：对于自己，他竟然是这样没有把握的。
精致昂贵的表带拷紧他的手腕，表盘上的细针一丝不苟地恪守着跳动的规矩。
类似的情形翻涌而出。
比如他从来没有提出过在脱离她行程以外的地方见面，包括海市；他也没有要求过公开关系，哪怕是绝对不影响她工作的圈子。
在纵容和体贴的背后，分明藏着一份“自知之明”的小心！
“你不问吗？”
简短的五个字未作任何过渡就轻轻飘来，就连窗外疾行的汽车也有了卡顿的错觉。
发问者却并未善罢甘休，继续穷追不舍道：“查了什么，聊了什么，都不问吗？”
被提问者则早早背好了答案，在话音即将淡落时稳稳托住。
“我没打算问。”
同样简短的五个字，像是心照不宣般不去细究动词后面的许多可能。
然而他的语气笃定，双唇紧抿不再有任何补充，犹如石般“咚”地一声投进湖底。
她是毫不怀疑程业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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