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宴看着半躺在床上,双颊凹陷,病容憔悴,分明是强弩之末的上官昉,眼中闪过一抹满意的笑。
他是抱着一束新鲜粉嫩的荷花进来的。
这一次他彻底褪去了恭谨皇子的画皮,进门以后,根本没有给上官昉行礼问安,大剌剌走到了霍湘身边,把荷花递给她。
“仲夏好时节,去年因故未曾带母后好好赏荷,如今母后照顾皇父无暇他顾,儿臣今日专程去太液池里,采摘了漂亮的荷花,送回来给母后赏玩。”
嘴里叫着母后,可他的眼神,他的话语,甚至格外贴近的距离,都昭示着十足的暧昧。
当着上官昉的面。
霍湘叹了口气,没有接。
“多谢大皇子惦念关怀。只是如今陛下咳嗽,受不得花粉,怕是要辜负大皇子的一片孝心了。”
“陛下受不得,母后便不要吗?”
上官宴轻笑一声,打开窗,将手里的荷花扔了出去。
“不能讨母后的欢心,真是废物啊。”
他转身过去,拎起狐裘毯子,盖在了上官昉的腿上,声音温和低沉:“皇父还是要精心保养才是,母后待您一片深情,就连儿臣看着都感动不已。若您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岂不是让母后年纪轻轻就得守寡?平常人家寡妇再嫁司空见惯,可皇后若是守了寡谁敢娶呢?”
上官昉半躺在床上,牵着霍湘的手,听到上官宴的话,他的手下意识收紧了。
霍湘也不挣扎,任由他攥着。
这“父子”二人,一站一卧,一个身体康健,一个病入膏肓。
上官昉抬起眼,认真地看着上官宴。这半年多以来,此人手腕凌厉狠辣,却又缜密老成,明明在朝中搅风搅雨引得众臣人人自危,却又刚好卡着那条线,没有惹来众怒。
朝臣们对他是又敬又畏,敬他的能力和胆魄,又畏他的狠辣与老练。
一起入宫的其他十五个皇子,有茫然无措不敢动弹的,有心思深沉蛰伏着不露头的,也有上蹿下跳想要表现一番的。
可就算是他们里面最为优秀的那个,拎出来都没法入上官昉的眼,更遑论拿来与上官宴相提并论了。
上官宴那次说的话是对的,自己确实在乎神器传承,想要江山永固。
但凡他身体健康,但凡他能再有二十年寿数……
只可惜,他快死了。
上官昉眼神落在霍湘的腰腹上。
也许他本就是不受苍天庇佑之人。明明生来便是皇帝的独子,却生来多病,注定了英年早逝。明明与满满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却落得破镜有隙,再难恢复如初。明明豁出去付出了燃烧性命的代价,却竹篮打水一场空,并未如愿和满满孕育出他们二人的骨血。
到了如今的地步,他的心里除了满满,就只剩下皇位传承一事。
如果可以,他绝不想要将皇位传到上官宴手中。
可若是秉着身为明君的公心,秉着他从小到大一直坚持的理念去选,那么,上官宴是最合适的人选。
“上官宴,咳,你想咳咳,做太子吗?”
一开口说话,上官昉便又喘又咳,霍湘赶忙将他扶起来,半抱进怀里,轻轻的拍扶着他的后背,试图让他能舒服一点。
上官宴看着这对恩爱的夫妻,眉梢一挑,似笑非笑道:“皇父说笑了,儿臣若想要什么只会自己想办法去拿,不会等人施舍于我。”
“咳咳,你莫非以为你能有今日,全靠你自己的本事?”
“我晓得,是皇父您看重我的才干胆魄,想要为大齐江山挑选一个够优秀的继承人,才会一再容我忍我,否则早就让我化作一坯黄土了。”
上官宴笑,“可那又怎样?”
他的语气恶劣:“我若要死,便让您的皇位给我陪葬,是您舍不得罢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您当初夺走我最后一双鞋的时候,便该有此觉悟才对啊。”
是啊,他与上官宴之间,可不就是光脚的上官宴不怕他这个穿鞋的么。
上官昉沉默了许久,他转头看霍湘,眼神里有痛惜,有不舍。
若是……
若是待他驾崩,以上官宴的这股子疯劲儿,必然会想要将满满再度夺回。
什么人言可畏,什么伦理纲常,全不在此人心里。
到那时,上官宴得了皇位,还得了满满,堪称人生圆满。
而他兜兜转转,好像永远在白做功。
他这一生,就像是个笑话。
除非,带着满满一起走,他们死也死在一起,便是黄泉地府,也一起前往,下辈子投胎再续前缘!
“你胆敢!”上官宴上前一步,抬手掐住了上官昉的脖子。
“咳……”
“上官宴,你放手!”
“大胆逆贼,放开陛下!”
呼啦啦,一群暗卫从各处钻了出来,短刀和□□通通对准了上官宴。
同时,这群暗卫里有将近一半的人居然把兵刃对准了同僚。
侍立在一侧的怀墨早就兵刃出鞘,刀刃已经搭在了上官宴的脖颈上,只需要用力一划,便能取他性命。
而上官宴身边跟着的小太监,也在同一时间抽刀,刀尖顶在怀墨的心口处。
对此,上官宴一点注意力都未曾分出去,他只紧紧盯着上官昉,眼神凶戾暴虐如同索命的恶鬼
他冷冰冰地说:“上官昉,但凡你敢动满满一根汗毛,那这大齐便没有必要再姓上官了。莫说是你,就连你爹,你祖父,都会被我挫骨扬灰,陪这大齐一起灰飞烟灭,明白吗?”
霍湘拽着上官宴的手顿了一下,“上官宴,放下陛下,否则……”
“怎么,你要杀我?”
上官宴看着她,冲着怀墨抬了抬下巴:“你若想杀我,他手里有刀,你拿过来,来杀我,我不会反抗的,就算你是为了上官昉,只要是你,我就不会反抗。”
说着,他反而笑了,笑着问上官昉:“你猜猜,她愿不愿意为了你来杀我?”
被掐住脖子的时候,上官昉才反应过来,他刚刚居然想要杀了霍湘,让霍湘为他殉葬,陪他一起去死。
反应过来以后,他甚至不敢去看霍湘。
直到此刻听到上官宴的问话,纵使他心知自己先前的卑劣与狠毒已全然被霍湘知晓。可还是忍不住想要霍湘能够选他,无论是为了什么,起码在上官宴与他之间,选择他。
被二人同时注视,那种压迫感近乎要实质化,霍湘觉得呼吸又开始变得不畅。
她下意识攥紧了袖袋,那里面如今装着三件东西。一支御笔,一个荷包,半块虎符。
一转头,怀墨已经把匕首出了鞘,托在手中,递到了面前。
霍湘觉得眼前这一切混乱又荒唐,而最为荒唐的是,她居然也是这场荒唐里的角色之一,还是重要角色。
“呼。”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接过怀墨递来的匕首,握紧了。
没有看任何人,她举起匕首,冲着自己的心口刺去。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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