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巳时。
苏州府的秋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不大,却密,像千万根细针扎在青瓦上,沙沙作响。雨水顺着檐角串成珠帘,坠入院中的石缸里,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苏晚音坐在内库西侧的新案后,正在核对昨日送来的湖丝样料。
案上摊开着三束丝——一束是天青蚕丝,一束是寻常白丝,还有一束是刚送来的湖州新丝。她指尖捻起一缕湖丝,对着窗光细看。丝色莹白,光泽温润,触手微涩,是上等货。
可量不够。
账册上记的是一百斤,实际送来的只有八十斤。送货的伙计赔着笑说“湖州今年雨水多,蚕吐丝短”,可苏晚音清楚,□□,是人祸。
谢家已经动手了。
“姑娘。”
小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前院……有客帖。”
苏晚音放下丝束,抬起头:“谁的帖?”
小蝉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的拜匣。匣子不大,却做工极精,边角包着暗金色的铜片,正面阴刻着一朵极简的冰花纹——六瓣,清冷,棱角分明。
没有字。
但苏晚音的心,微微一沉。
她认得这个纹样。
母亲札记的某一页边缘,曾用极淡的墨勾勒过同样的冰花,旁边有一行小注,字迹潦草得像匆忙间写下的:
“谢门冰纹,见之慎言。”
“是谢家送来的。”小蝉低声说,将拜匣轻轻放在案上。
苏晚音没有立刻去碰。
她看着那只匣子,看了很久。雨水敲打着窗棂,声音细密而规律,像是某种倒计时。
终于,她伸手,打开匣盖。
里面没有拜帖,只有一张素白的宣纸,折叠得整整齐齐。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薄如蝉翼,透光可见细密的帘纹。
她展开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色深黑,笔力遒劲,透着一股冷冽的锋芒:
“三日后酉时,阊门外织云别院,论锦一叙。”
落款处,没有署名。
只有一个朱红色的印鉴——印文是篆体的“谢”字,但字的笔画间,隐约可见冰花纹的暗痕。
帖子里一个字也没提“谢家”,却处处都是谢家的气息。
苏晚音的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
墨迹已干,触手微凉,像是浸过冰水。
“姑娘……”小蝉的声音有些发颤,“这……要去吗?”
苏晚音没有回答。
她将纸重新折好,放回匣中,合上盖子。
“去请父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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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里,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寒意。
苏志远坐在上首,手里捏着那张素纸,眉头紧锁。他看了很久,久到炭火噼啪炸了一声,溅起几星火花。
“谢嵩亲自邀你。”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这不是试探,是正式的交锋。”
苏晚音站在堂下,垂着眼:“女儿明白。”
“你明白什么?”苏志远抬眼看向她,目光复杂,“谢家掌江南三成织机,五成生丝通路,就连内务府里都有他们的人。谢嵩这个老狐狸,从不轻易露面,如今却亲自下帖邀你一个刚上位的掌案——”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他要看的,不是你,是苏家还有多少底牌。”
苏晚音抬起眼,平静地看着父亲:“那父亲觉得,苏家还有底牌吗?”
苏志远被她问得一窒。
良久,他苦笑一声,将纸放在桌上:“有没有底牌,都得去。谢家的帖子,江南织造圈里没人敢不接。”
“女儿知道了。”
苏晚音福了一福,转身欲走。
“等等。”苏志远叫住她。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递过来:“这是你母亲留下的,说是当年与谢家有过‘一锦之约’的信物。你带着,或许有用。”
苏晚音接过玉牌。
玉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温润如脂,正面雕着一朵盛开的木棉,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锦”字。玉牌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显然是常年佩戴留下的痕迹。
她握紧玉牌,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
“一锦之约……”她轻声重复,“母亲当年,与谢家约过什么?”
苏志远沉默了。
他看着女儿,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追忆,有怅惘,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你母亲刚当上掌案,谢嵩也刚接手谢家。江南织造局办过一次‘织锦会’,两家斗锦,你母亲以一匹‘天孙锦’胜了谢家的‘冰蚕锦’。谢嵩当场提出,愿以谢家三成丝路,换你母亲为他织一匹‘合锦’。”
“合锦?”
“就是两家技法合织一匹锦。”苏志远顿了顿,“你母亲答应了,但有一个条件——锦成之后,谢家十年内不得涉足天孙锦的织法。”
“后来呢?”
“后来……”苏志远的声音低了下去,“锦织成了,叫‘云冰合璧锦’。谢嵩如约让出了三成丝路,但那匹锦,你母亲只留了半匹,另外半匹……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
苏志远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锦成那夜,谢家别院走水,烧毁了半间织房。等火扑灭,那半匹锦……就不见了。”
苏晚音的心,猛地一紧。
她想起母亲札记里,那页被火烧得只剩残角的纸。
想起那行潦草的批注:
“谢门藏冰,慎之。”
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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