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收到消息的时候，正站在寝殿的星图台前，面前摊着荆轲写好的书面说明。
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这人的文书功底确实好，怪不得被临时抓来顶包。
他把消息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打开另一个通讯频道。
收件人：蒙恬。
消息内容：「明日辰时，麒麟殿会议。会有人弹劾我，不必阻拦，孤自有计较。」
片刻后，蒙恬的回复弹了出来：「遵命。殿下出什么事了？您心情不好。」
蒙恬从消息中察觉到扶苏的情绪不对。到目前为止，他是第一个发现的，和流着同样血液的家人相比，所有世界的蒙恬，永远追随着扶苏的喜怒哀乐。
扶苏的手指悬在光幕上方，思索着怎么回应。
蒙恬跟了星扶苏多少年？
他查过资料，是十一年。从星扶苏开始参政时，蒙恬就是他的侍卫长，到扶苏正式当上执政官，蒙恬的职位也水涨船高。
十一年，他该有多了解星扶苏。
无碍。
他打了这两个字，发送。
蒙恬的回复只有一个字：「是。」
扶苏知道，蒙恬心底里的疑问没有被打消。但他目前不需要蒙恬信，他只需要蒙恬照做。
他关掉光幕，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幅全息星图上，大秦帝国星云的疆域像一只舒展翅膀的银鹰，核心区是咸阳星系，向外辐射出十二条主航道，连接着三十七个殖民星系和数以千计的空间站。
星扶苏就是这片星域的执政官，日程表排到了几年以后，每一场会议、每一次出访、每一份需要签署的协议，都经过缜密安排。
他从不忤逆父皇，不会表达情绪，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扶苏嘴角勾起笑容，没想到自己的同位体，还是个圣人。
何为圣人？智慧通达，道德完备。
尽伦理尽制度，博施于民而能济众，谓之曰圣。
人真的可以做到吗？
前天，星扶苏在御前会议上拍了桌子。
昨天，焰十闹出了乱子，请来地世界的扶苏补救。
今天，扶苏要去见皇帝说明这件事，这个日程被放在了家宴以后。
为什么拍桌子？
扶苏不知道，焰十给他的资料里没有这一条，光脑上的会议记录文字，只有干巴巴的议程和结论，没有情绪和语气。
他只查到那天的议题：关于“星门Z-073的通行配额重新分配”。
星门Z-073是连接大秦星云东部防线和燕星系的重要战略通道，通行配额直接关系到东部舰队的燃料补给和物资周转。
星扶苏的立场是反对重新分配，理由是新的分配方案会削弱东部防线的战备能力。这是一份标准的执政官报告，数据翔实，论证严密。
扶苏让赵照查了一下，于是拿到了以下资料。根据旁听官员的只言片语，星扶苏在陈述的时候“语气异常激烈”，“音量超过了正常会议标准”，“有明显的手部动作”。
拍桌子。
一个从不忤逆父亲的人拍了桌子。
这事有鬼！
扶苏品了一下星扶苏反对重新分配的立场，得出一个结论。
这位把他照得像小丑一样的圣人，是个主战派。
爱民如子，休养生息才叫圣人。
多好玩啊，怎么会有主战派的圣人。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此时的扶苏没有时间深想，因为接下来的家宴需要面对的人物，颇有些繁杂。他皱着眉头，看着光脑显示出来的家庭人员资料。
与此同时，咸阳宫。
嬴政靠在御书房的悬浮椅上，面前的几个光幕都亮着，上面是宫里各个群聊的滚动消息。
首先是「内侍值班组·长安宫分部」：
「今日份长公子观察日志：殿下在长廊里站了一盏茶的功夫，在看星港方向的飞船起落，以前的殿下从来不会发呆。」
「他今天跟阴嫚公主说“听讲不甚用心”，天哪这个措辞也太老派！古文课博士都不敢这么说话。」
「殿下今天亲自去情报处要了资料，没让秘书跑腿，秘书处在群里哭了一下午。」
「你们有没有发现，殿下今天笑了？不是礼貌的社交性微笑，是眉眼都笑起来的感觉。」
「假的吧，殿下会笑？你确定不是面部肌肉抽搐？」
「做痴汉没好下场，望周知。」
「我亲眼看见的！阴嫚公主逗笑的！而且今天殿下喝完茶之后有一个很轻的点头动作，像是对茶的味道表示认可，以前的殿下喝茶从来没有任何表情，今天我们内务部上大分！」
然后是一条来自某个侍从的、带着明显八卦气息的消息：「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长公子是不是谈恋爱了？」
这条消息一发出来，底下立刻炸了锅。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失恋会性情大变，热恋也会啊！！」
「秦人集合！！！」
「所以长公子是为了某个人，才开始不对劲？这什么老派恋爱方式？」
「你们想想，殿下以前多精致一人，咖啡必须是特定产区的豆子，面包必须是全麦的，现在一碗白粥就打发了一顿早餐，就这还喝的眉开眼笑。这明显是心不在焉，心思都在那个人身上了！！」
「有道理，而且他今天发呆看星港，星港是什么地方？飞船起落的地方啊！那个人是不是要离开了，他在目送？」
「天哪虐到了。」
等等，有人发了一条：「你们说……那个人是谁啊？」
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条消息缓缓弹出：「最近殿下接触最多的人是谁？燕星系使团的那位……」
「荆轲？！」
「不可能吧，那是燕星系的人。」
「可是殿下今天亲自去驿馆密会他了！密会！孤男寡男！」
「殿下出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在外面站了好久……」
「天哪！！！」
「等等，你们记不记得，殿下眉心那颗胭脂记，最近用医疗舱去掉了。」
「？他以前连护肤流程都嫌浪费时间！」
「一个人突然开始在意自己的外貌，又突然性情大变，又突然跟一个外邦使臣密会……」
「所以长公子去掉胭脂记，是因为想做一？」
这条消息之后，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是一连串的乱码和感叹号。
「你在说什么虎狼之词！！！」
「我们秦人虎狼之君还少吗？要不是科技大爆发，上上一任，上上上一任做的那些事，啧啧，不讲不讲……」
「但……好像……逻辑通顺？？？」
「荆轲看气质确实比较……」
「你们够了，殿下知道会杀了你们的。」
「殿下不会知道，这是加密群聊。」
「真是好笑，你以前见殿下生过气吗？」
皇帝把这段对话从头看到尾，面无表情地关掉了光幕。
他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端着茶杯的手在微微颤抖，憋笑憋的脸都有些痛了。
然后他打开内侍总管赵高的私聊窗口，打了几个字：「管好你手下。」
赵高秒回：「陛下，臣已经看到了，正在处理……」
皇帝关掉光幕，靠在椅背上，终于没忍住哈哈大笑。他身上银白色的新袍子，在灯光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靛蓝色的星云纹袖口，闲来无事被自己摩挲了好几遍，生怕不够垂顺。
这群孩子，想象力是真的丰富。
不过……想做一？皇帝想了想扶苏整日里面无表情的脸，又想了想荆轲那张微微发白的圆脸。
他摇了摇头，把茶杯放下。
不可能。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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