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二维空间（二十六）

37二维空间（二十六）

“你……在开玩笑吧？”

褚清子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她下意识把怀里的麻薯搂得更紧了些，小东西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像是感受到了主人情绪的波动。

萧永锡没有笑。他站在那排冰冷的金属抽屉前，白炽灯在他脸上投下冷硬的阴影。

“我没在开玩笑。”他说。

褚清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这一点都不好笑，萧永锡。太平间的冷冻柜？你们是从太平间的柜子里穿越过来的？这听起来像是某种三流恐怖片的桥段。”

萧永锡没有回应她的笑。他只是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抚过其中一个柜子的边缘。

“很奇怪。”他继续说，“我们都遗失了穿过来前的记忆，只有你还记得，这就像是一种冥冥之中的认定。”

褚清子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感到怀里的麻薯不安地扭动了一下，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

“我们都以为自己是出了医疗事故，”萧永锡的目光没有离开柜子，“我们所有人的胸膛上都放着一张纸条。”

“什么纸条？”

“欢迎来到二维世界。”萧永锡转过头，看着褚清子，“那时候我们以为是谁的恶作剧，直到我们出来遇见的都是平面的东西。”

褚清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怀里的麻薯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你是说……”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徐宁、顾颜，还有我爷爷……你们都是通过太平间的柜子，穿越到二维世界的？”

“嗯。”萧永锡点头，“所有来到这个世界的人，都是从医院的太平间开始的。”

褚清子想起徐宁提起通道时那种讳莫如深的表情，想起他们每个人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疏离。她不敢确认，抑或是内心不敢说明，所见到的无论是熟悉的人还是陌生的人都是从死亡开始，从另一个世界的终点开始。

“可是……”她皱起眉头，“你们明明还活着，不是吗？”

这个问题其实很明显，就差直白地说出口了。萧永锡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加复杂。

“我认为我们还活着。”

他继续说道，“可我们回不去了，我们会永远被困在这里。”

这个答案，说不清也道不明，总是让人觉得特别含糊。褚清子看着萧永锡，看着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男人，忽然意识到他背负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要沉重得多。他不是不害怕，不是不绝望，他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那层冰冷的外壳下面。

“你为什么想要带我来这里？”她问，“你之前明明知道通道已经不能用了，为什么还要带我来看？”

萧永锡没有立刻回答，却直接转过身，面对着那排金属柜子。白炽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肩膀微微耸起，像是在承受着某种无形的重量。

“因为，”他说，声音低沉而缓慢，“这个通道，现在只能容纳一个人穿回去了。”

“嗯，你之前提到过。”

萧永锡转过身，可他的表情却像是一个赌徒在押上最后一张底牌时的眼神。

“我们在这个通道想尽办法送走很多人，但我却没说实话，事实是那些人躺进去后，没有一点作用。谁都没有离开，没有人离开。”

褚清子感到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

“我带你来这里。”萧永锡说，“是因为只有你可以离开，也是我说的这个通道唯一能离开的那个人。”

“怎么可能……那个人……是我？”

“是你。”

褚清子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她看着萧永锡，看着这个和她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生死的男人，忽然感到一种陌生的恐惧。

“那你们呢？”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带着一种她努力压抑的愤怒，“颜颜呢？徐宁呢？还有其他人呢？他们怎么办？你在开玩笑吗？”

萧永锡看着她。

“清子，在下一个世界，”他说，“我们会相遇。”

“下一个世界？”褚清子皱起眉头，声音里带着困惑和愤怒，“什么下一个世界？你在说什么？萧永锡，你是不是疯了？”

萧永锡没有回答，可越是平静越遮掩不住他的掩饰，他还瞒了她太多东西。

“你不需要知道。”他说，“你只需要知道，我为你做了最好的选择。”

“最好的选择？”褚清子感到一股无名火从心底升起，“你凭什么替我做选择？你凭什么决定我的去留？萧永锡，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真的是上帝吗？”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灯突然灭了。

整个停尸房陷入一片漆黑。褚清子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就感到一双有力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那双手臂很熟悉，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萧永锡，你——”

褚清子感到自己忽然被抱了起来，萧永锡的手臂收紧，她的身体彻底悬空。她想要挣扎，但萧永锡的力气大得惊人，她根本动弹不得。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箍住她，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而有力，透过胸膛传到她的背上。

“你放开我！萧永锡，你疯了吗？你凭什么——”

随后，褚清子感到自己被移动了，然后后背触到了冰冷的金属表面。那冰冷让她浑身一颤，她意识到那是什么。

“不，不要——”

她拼命挣扎，双手胡乱地拍打着，但萧永锡的手像铁钳一样固定着她，他把她强行塞进了那个狭小的空间，金属的冷意透过衣服渗入皮肤，让她浑身发抖。

“萧永锡！你干什么！放开我！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黑暗中，她看不到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近在咫尺。那呼吸有些急促，不像他平时那种冷静自持的样子。

“对不起。”他说，“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什么办法？你在说什么？萧永锡，你……”

柜门被关上了，黑暗彻底吞噬了她。

褚清子感到一阵窒息，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陈旧的气息，她拼命拍打着头顶的金属板，手掌拍得生疼，但纹丝不动。她喊叫，但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

“萧永锡！你放我出去！萧永锡！”

依旧没有回应。

她继续拍打，手掌从疼痛变得麻木，但金属板依然纹丝不动。而怀里的麻薯也不断嚎叫地在身边蹿走。

然后，她感觉到了变化。

一开始很微妙，像是空气在流动，像是温度在变化。然后，她感到身下的金属板在震动，那种震动从微弱到强烈，像是某种巨大的机器正在启动。她停止了拍打，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震动感越来越强烈，然后，她感到一种失重感，像是整个人在坠落，又像是在上升。她分不清方向，只能紧紧抓住身下的金属板，指甲几乎要嵌进金属里。她感到自己的胃在翻腾，像是坐过山车时那种失重的感觉，但更加强烈，更加持久。

然后，一切都停止了。

震动消失了，失重感消失了，周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褚清子躺在黑暗中，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剧烈跳动，汗水浸透了她的衣服。

她试着再次拍打头顶的金属板。这一次，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沉闷的回响，而是某种……空洞的声音。像是金属板后面不再是实心的，而是某种虚空。

她用力一推，金属板动了。

一丝微弱的光从缝隙中透进来，褚清子愣了一下，然后更加用力地推。金属板被推开，她看到了光，是某种温暖的、黄色的光。

她从柜门内往外退，发现自己从一个衣橱里出来。周围不再是停尸房那种灰白的墙壁和冰冷的气息，而是……

她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