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黔国公府老爷沐和玉——高中万历辛丑科第三甲第一百零四名进士!”
江岁正拢发,欲与沐和玉一道看榜,忽得听外头敲锣打鼓,锣鼓震天,跨出门楣一瞧,只见一人敲鼓、一人击锣、一人高喊、一人手捧报条、一人扬笑唱喜嘴儿:“恭喜老爷,贺喜老爷,金榜题名!报子正加急送了红纸去应天府,过几日南京老国公爷并令尊令堂,皆能知晓这遭喜事!”
寓所外头不知何时已乌泱泱围聚起一群人来,拱手的拱手,道喜的道喜。杨老板先是一怔,脸侧压不住笑邀沐和玉入内坐,只说要请去酒楼闹一闹。
“杨掌柜客气,”沐和玉一揖,“凭这几日照料,也该我上堂作请才是。”
江岁亦喜得“哎”一声,高兴得来回叠步道:“那梦不是白遭入我心,正是应验呢!”
“奴说甚么,正是文曲老爷光顾,叫咱们二爷‘有份’了!”溪夏乐得合不拢嘴,笑音绵长不断,半晌忽得止住声,肃容道:“姑娘,都道请神容易送神难,愿望成了得还愿,咱得恭恭敬敬再去一遭城隍庙。”
小珍抿着嘴笑:“溪姐这话引得不对,不恭敬了,神仙会不高兴的。”
杨老板扭头插嘴,“沐姑娘不消费心,三牲在下替备好,再装一盒香烛纸马,请一班子吹唱人马,风风光光,恭恭敬敬去焚化酬神。”
“怎好再劳老兄费心?”
“诶噢!哪里敢与沐老爷称兄道弟,此前是在下不晓得老爷身份,不想竟是黔国公府内相公。”
几人客气推脱着,倒将门外立着一众吹拉敲唱给撇下了,为首的把锣鼓狠一长敲,当下震得众人耳内生疼,一双双眼睛都聚去撇胡子圆垮脸处,只才见他变戏法似的拢垂好手,眯眼觍脸道:“小的们,不正是手艺人?”
“噢——哎呀!”杨老板最先缓过神,将屉中碎银一拢,一个个递上喜钱。
此刻沐和玉并江岁一众人亦后知后觉,晓得忘了正经事,忙不迭摸兜内银子,一面急急拦住杨老板的手道:“怎好要老哥为我出喜钱,”一面又朝吹拉敲唱拱手,“多谢诸位今日报喜,明儿去城隍庙还得叨唠各位。”
园脸锣手笑吟吟接下,拍拍胸脯喝道:“沐老爷放心,咱们兄弟伙都是老传承的手艺人!必要敲到城隍老爷心坎里去!”
当下杨老板大手一挥,只把吹拉击唱五人揽下先吃一道酒,又吩咐小厮再添些烧酒小菜。
几通扯闹恭维,一闹便闹至晦晦夜深,江岁这才晓得,这几人原是戏班子里传手艺的,生活清苦,也不似台上角儿能挣个旁酬。天不亮便被师父逼着练功,却只能蒙块布,闷哑闷哑敲着。后头,与那每日五更时刻收粪水的长工闲扯上,这一来二去倒也熟稔了。
“要说呀,我最要谢得、便是那程三友。”
圆脸锣手仰身晃头说:“……要不是、不是他有本事,背靠像沐老爷一般家世的大官儿,咱们兄弟几个、讨不到这等唱喜报子的好处呢!”
“像沐老爷这般,肯与咱们这等人家同坐吃酒的大相公、大官人少得很哩!沐老爷此番定定定……是、是一路高升,直入宰阁的人物。”
江岁也跟着笑,只瞧身侧人唇一扬,干尽盏中热酒,“就承吉言。”
“寻常公侯子弟,多喜声色犬马,俱是等袭个千户佥事,不愿作武夫的荫监去国子监读书,混个历事,”杨老板挑起菜,叹赞恭维:“如沐老爷一般肯苦读,一路斩关过将高中进士者,可谓之少呀!”
沐和玉连连摆手,挨不住杯中酒空了满,满了空,知晓他兜圈子也只为一句话,见其几日连转亦感激,忙道:“往后杨兄但有难处,万要与我相告,必当出力一办。”
外遭星夜暗得更厉害,偶见灯火走街蹿巷,此话抛出,倒像是把酒席砸穿了个明光洞,亮得杨老板忽噤了声,只一个劲儿倒酒。江岁顿手觑看,不想他再仰头时,竟亮起一双水浸浸眼,露出三分感慨婆娑神情。
杨老板先是长叹,把气叹足了,方又干尽酒,字音才借着辣热缓缓往外蹦,“……不瞒沐老爷,正有一件刺心棘手事。”
“我有个亲阿弟,名唤杨福来,是苏州府长洲县一名织工,那姓孙的太监来收税,暗搞一出‘淋尖踢斛’‘成色不足’,白花花银子睁着瞎眼道成色太低,变着法收差额,只将苏州织工们逼到狠处,不留活路,只好大闹一通,不想我阿弟是个急性子,随着裹挟喊号,判了个“从逆”罪抓入大牢,至今,还关在里头。”
杨老板一把鼻涕一把泪,“我那亲弟将老腰快坐断,眼睛快缝瞎才挣得几分辛苦钱,不想一遭全白搭,使尽银子手段也捞救不出人。他将娶了媳妇,体面人家闺女,这一遭事闹,亲家也快闹成仇家了。”
此事此名实在如狠甩不掉的鬼针草,江岁一听,灵魂叮咛一震,先泛起惶恐,眼去瞧沐和玉,见他怔张着口未语,便抢话道:“这事闹得太大,连南京都有牵连,抓了不少监生入狱,闻说是要革名,厉害得还要流放呢。”
晚时一通吃酒,江岁只字未语,头一次开口竟为这事,可把报子五人说得提起精神气,框内眼珠子圆不溜秋盯望她,憨笑捧话:“是嘛?闹得这般不体面,监生老爷们都不放过,咿呀!杨老兄你这弟弟事,可难办哩!”
“苏州事我并不清楚,但南京那边,刑部透出音信,此事已在陛下眼前按头盖章,只怕再无转圜之地,”沐和玉搁下酒盏,明白江岁心结所在,偏自个儿也却无力相帮,方朝杨老板短促一叹,“怕要叫杨兄失望,老国公因错回南京,此事拨出根源,乃陛下身侧亲领命太监去监收税,此刻纵是北京城里阁老,也得转圜着开口。”
杨老爷瞪直眼,热酒入肠,又兼此囫囵话,烫得他张不开嗓,憋出一口火气,一筷子一筷子给叫他吞入肚,止不住腹诽:甚么清高人,国公府?芝麻大点事,只需往苏州府县里递个信儿,谁不敢凭面子放人。竟还扯到内阁皇帝跟前,还未甄录,倒先有了一官身滑头气!
他闷着脑袋吃酒,吃得脸烧红,朝左一望,沐相公身后几个奴仆早吃得东倒西歪,呼呼大睡。
众人索性散了宴,案上趴抚的如何也唤不醒拉不动,杨老板一肚子火未泄,一招手借着酒劲儿使唤自家小厮道:“躺在这儿歪七扭八成甚么模样,弄不上楼便抬去那侧屋,里头正有两个大炕,叫三人挤上一挤,明儿早醒了再说。”
话罢,又朝沐和玉甩拱下手,此刻也不称兄道弟了,“沐相公早歇,不做陪了。”
留下江岁与他讪讪立着,不知如何搭话。
“杨老板心里不痛快,”她掌提烛灯,与沐和玉轻手轻脚入屋,吐着气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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