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和玉自门内跨出,见几人衣角沾灰,因而问:“大清早打何处去,此刻才归?”
溪夏嘴快,不等江岁答话,抢先道:“去城隍庙给二爷烧香祈福了!今早那粪车泼了一路秽水,心里头不安稳,没的把晦气招来,耽搁二爷春闱,方拉姑娘一道去拜拜。”
沐和玉闻言,眉间微微舒展,目光落去江岁身。
她今日穿了一件青灰色夹袄,外罩石青色披风,因一路风尘,鬓角沾了些许细灰,鼻尖被冷风吹得微红,透着风尘仆仆的狼狈样。偏生她浑然不觉,只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朝他抿唇一笑。
“顺天府的路实在难走,化雪泥泞地,风沙刮在脸上和刀子似的,比南京的江风还厉害几分。”
几人点头不止,密密往屋里钻,寓所并不大,但地火烧得暖身暖,烦躁劲儿皆丢了。
江岁解下氅衣,先净面涤手,后提着归来时劳小珍买下的云片糕,另屋去寻沐和玉。
离春闱日愈发近,赶赴北京城内举子愈多,沐和玉挑拣着四散开的书,说起城内刻肆如今正是红火时候,今日他专去书肆里挑拣了新时文与策论汇编,倒巧与监内同窗碰面,便相约择日一道去礼部报名。
江岁一面听,一面拾起本落地书,随意翻看,圈毕末尾一字的沐和玉,这才起身绕前来,“这几日晚时难眠,天不亮又转醒,实在折磨难熬。”
“我却也愁呢。”她跟着一道叹息,低头拨出片云糕,抬手悬递,“吃些甜食舒坦心神。”
沐和玉凑前咬住,叼着云片糕坐下,问:“岁娘愁何事?”
江岁拨着糕片,垂头择出一块,也咬上一口,含糊道:“愁天愁地,打舌根里吐露,又觉得现下甚么愁都不算难事。”
舌尖卷起一阵清甜,她扭头,抿着嘴笑,“我如今却也自在呢,只安稳等着相公进士及第。”
沐和玉被这话激得身热,语虽谦卑,可到底胸腔满溢少年意气,心底早把及第的一甲三名畅享一通,连唇角都不自知扬起。
只见江岁把糕一拢,点他道:“沐相公快去学书罢。”
瞧她欲离,沐和玉身一倾,拉住她手,低声笑:“岁娘,你心里没我。”
这话来得毫无道理,江岁顿身回眸,先是一怔,“……这是甚么话?”
沐和玉拉她近前些,仰起一双眼,里头盛着湖光山色,叫烛火一漾,显露出粼粼情意来。
“岁娘若心里有我,何故无人处仍尊唤相公?”他拨动她的指尖,一点点顺着指缝攀过,缓慢又生痒,偏笑得愈发张扬,“是‘玉郎’二字,难出口?”
江岁脸一转,扉色顺着脖颈蹿上,无怪皆道十指连心,这厢拨动那股颤意直直送上心颠。她不答此话,急急要走。
沐和玉攥紧,偏不叫她躲去,直勾勾盯住。
“我还有一字,名元琢,倘若‘玉’字难唤,‘琢郎’也使得。”
江岁脸烧若吃酒,挣不脱,他分明晓得她意,哪里是在乎甚么“玉”“琢”二字之间,只是……只是他一门心思坏透了……偏要做个狭促鬼!
“此下无人,我念‘岁娘’二字,念得紧,”沐和玉指尖游移她腰间,轻点了点,凑近她耳际,“岁娘也念念我?”
分明身前只一双眼,江岁却尤觉万处无法落目,眼睫眨了又眨,颤了又颤,挣着一双手硬要藏起羞面,拧不过时,只好干巴巴道:“北京城的地龙热得很,榻上气也能罩满屋。”
沐和玉搂她近前坐,偏要垂头仰目与她相视,大有不罢休之意,“岁娘,休要旁扯。”
“只唤一声,音若蚊蝇也无妨,”他仍笑哄着,甚至大发慈悲倾身,将左耳移自她唇边,特不再去瞧她。
江岁抿唇,周遭忽得俱静,好似只剩胸腔那颗扑通心跳,二字于舌尖转着弯跳动,她用力想去抓住,却换得牙关紧闭,那口气莫名朝前一冲,轻轻印在沐和玉脸侧。
温软如水云,轻得好似羽毛拂心。
沐和玉一怔,微转头,挑起眉梢朝她无奈笑,“两字,竟这般难唤?”
“那不为难岁娘。”
分明是松快话,江岁却打此间品出百转千回的滋味来,心气儿一转,忽得再度探头,朝他唇间一点,轻似风过,还不待沐和玉回味时,涟漪已散,那双弯翘眼此刻半垂半掩,直直落去案前,只听她磕绊清嗓道:“……相公该去学书了。”
沐和玉从来见好便收,此刻唇角已翘至眉梢去,将那油纸里的云片糕又寻出块咬上,“好甜。”
江岁被这笑晃得眼花,背过身迈着小步,也跟着微扬唇,低头一步挪翘一步,停在床榻一角坐下,再度寻捡起书翻看。
摩挲音与砚石声融于一处,于暖热屋间尤为清脆,北京城风力不减,仍旧通堂撞窗,她忍不住抬眼远望,落去案角。
稍稍左移,便可瞧见那人模样。
读书时旁若无人的专注,眉棱微蹙,唇角微动,只怕,早忘了她未出这扇门。
江岁索性托腮大方盯望,看得出神了,脑中慢悠悠浮出《西厢记》。那时坐在荣华楼金晃晃高楼间,只觉戏文那句“眼花缭乱口难言,魂灵儿飞在半天”云云乃肤浅之作,尚无趣夸大得很,然今日忽得发觉,这话原是也能唱在郎君身间,能唱得不为初见。
心一融,被这解闷的思绪逗乐,那些个无意的笑便钻出,她眨眨眼,收回神,被榻间暖意拢得舒服,不多时,已眼昏昏意沉沉,渐觉困倦,迷迷糊糊地盹着了。
好梦春不短,一厢日随境转,竟梦得个沐和玉高中三甲,荣恩谢宴,直为庶吉士,然她二人回南京可怜道明诸事,不想赢得个才子佳人名。
妙梦恰似冬日燃薪,心喜相应,竟有几分牵扯着不愿起,江岁懵然被唤醒时,屋中已点烛灯,窗外早是昏斜之状。
或许是佳喜入梦来,又兼城隍庙诚拜,沐和玉临考那日,主仆几人卯时便皆醒,妥当收拾好一切,跨出门江岁先踩着一只湖笔,慌慌张张追上沐和玉,只道:“二哥,笔落下了!”
沐和玉茫然摇头,此刻溪夏将手一拍,喜叫:“这是文曲老爷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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