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端午,天还未亮,宋婆与连玉娇先自出门去了忙活,家中只剩江岁、阿至并宋婆的小孙子来旺。
来旺本姓章,单名一个楠字,年方十一,辰时便要沿西河街东行,入宣武门,往社学里读书。
平素他一人去,院里只江岁带着阿至看家,今日恰逢端阳,少不得要送敬师束脩。
江岁遂揽下此活,只叫宋婆与玉娇姐不消费心折回。
提一.大条肉干,再加半袋粟米,腰间小心系着五钱银子,低头瞧还捧着一把鲜莲子。
她掂量掂量手中物,低头问:“来旺,既要送脩金,怎的不用你娘在松乐坊拿回的食材,又可省下五钱银子呢。”
“这五钱就是足礼的束脩。”来旺指指钱袋,又指指怀中物,“这些是娘另添的礼。”
他颇为傲气地仰头,“我如今正坐老师眼下,但凡有不懂的,老师倾囊相解,但凡有犯错的,老师反赞不绝口。”
江岁一听,哑然失笑,及至跟着他一道入社学,周遭孩子俱是远远围凑来,来旺挺直胸脯带路,绕到老师屋前,方恭敬搁下束脩,行礼唤一声老师安好。
那老秀才见不是来旺母亲,问:“今日怎的不是你娘来?”
“我是连娘子邻里,她近日坊里人多走不开,我代她来替章楠送束脩。”
“噢哟,客气了。”那老秀才接过她手里的肉干粟米,又掂量掂量五钱银子,笑道:“章楠这孩子肯学,是个好苗子,再跟着我学个几年,中个秀才不成问题。”
江岁眼风扫过屋内堆着的米粮,也说了几句奉承话,又叮嘱章楠午时早些回家,方辞了出来。出得门外,胡同口摆满书卷纸墨,兼有诸般话本小说。
她心里一动,移步上前装作挑拣,问道:“这书是哪家书坊刊刻?”
老翁特地掀开最后一页,扯大嗓门喊:“写得清楚得很呢!娘子瞧瞧,建阳烧草堂。”
江岁细看,却都是粗拙刻工,有些竟是错字连篇,章回有缺。
她不由顺势问:“这本多少银子?”
“五文。”
江岁闻之一惊,竟比得旁刊便宜近七成。
原来苏杭刻坊甚多,她往日书肆流连,只认几家名坊:金阊雨堂多出杂书,姑苏尚友堂多刻小说,琢郎书多归金台书林。至于这建阳烧草堂,她却少见。
江岁挑拣着,故作随意问:“老先生,你这一日可卖得多少钱,这书实在便宜,我倒想多包些回去。”
“哎呦,每日赚个十几文钱糊口罢啦!”
老翁撑地坐起来,赶前笑道:“娘子别瞧书皮薄,这些我都细细包过一遭书皮,虽比旁家贵上几分,可胜在结实。旁的人去正西门街,几捆几捆买建阳书,来时甚样,去时更烂几分,搁屋里翻不得几页,便糊的糊,碎的碎。更有些奸商,专去庙会旧货上收残本,书烂得不成模样,轻轻一扯,银子白丢。我这里件件精挑,不然也不敢摆到社学门前来。娘子多花几分,至少不白花了钱。”
江岁一听,起身长叹,惋惜道:“可惜今日走得急,为邻里孩子提束脩来,竟不曾带些银子,赶明儿我得了空,再来买书,老先生可须记着我。”
“不妨事,不妨事。”老翁乐呵呵笑,“娘子下回来包得多,我给你抹零头。”
江岁报之一笑,心里盘算着,转身绕过胡同,径直便朝正西门去。
时已五月,天虽不甚热,平素皆是一顶轿子来去,而今靠着一双脚,半个时辰路程硬是走到太阳东悬,及至城门口,已然双颊生薄汗。
好容易才去棋盘街寻得那些个书行,她抹去汗珠,入内先问:“掌柜的,这处可有得建阳烧草堂刊刻的书?”
掌柜从一堆书楼里探出头,打量她一眼,“娘子要多少?”
他朝左一指,“那一摞都是打福建建阳新到的好成色书。”
江岁顺势挪步去瞧,翻开书,内里薄如蝉翼,墨色灰暗,胜在还算清晰,版页并不破败。
她因而问:“一本多少银子?”
“五文钱。”
“三十本呢?”
“一样算你五文一本。”
江岁讶然,只以为掌柜欺她年轻,好糊弄,搁下书道:“我诚心做买卖,掌柜何必如此敷衍?”
“五文嫌贵?”书堆里的人又探出半面身,此刻扶着水晶眼镜细看她,怪着嗓子哼道:“来买麻沙残货的?”
江岁一听,嗓子里音咽下去,改口道:“却也能瞧一瞧。”
“右面木架角后那一大摞,都是你要寻的,一斤一文。”
她顺着挪身垂头细瞧,都是零残本,不是缺页的,便是少字的,一张纸薄似风一吹便碎,甚至话本截取的竟只有一节,连拿去烧柴也嫌燃不起焰,与那老翁摊上之书不相上下,难怪这般便宜。
她便道:“劳掌柜的替我留一留,这些都要了。”
说罢出门,往左一转,来时曾见一家当铺,便将身上那根银簪拿去,换了五钱银。
江岁提着一摞麻纱残本回孔家胡同时,已是日上三竿街头攒动模样。
额角颈后汗如雨下,才近院门,便听得阿至哭喊声自窗缝透出。
江岁心一惊,忙丢了书跑去屋里。
定睛一瞧,阿至竟不知怎的越过床栏,仰面坠地,哇哇大哭。
泪珠儿一颗颗顺着脸颊滚下,江岁又慌又急,抱在怀里轻哄:“阿至不哭,哪里疼?”
似连了心血一般,她心窝扯疼得厉害,眼眶一红,险些落泪。
“阿至不哭……”
自个儿眼珠却顺着脸颊悄然滚落,无声无息沾湿衣襟。
她怎么能将阿至一人丢在屋中。
许是独自哭喊太久,然今终于钻入亲娘怀中,阿至葡萄似的眼珠不再落泪,只眨巴眼睫,一面撇嘴,一面伸手欲抓晃荡的翠玉坠。
可转瞬,窗外风声渐大,乌云蔽天,江岁不得不拾干泪,去提回屋外那一摞残书。
在荣华楼,她曾学过补画换轴心之法,若效仿那老翁将这麻纱纸修补一番,未尝不能卖出去。
思定,江岁卷起袖子,把书一本本摊开,挑拣还能补救的。好在多是话本杂集,她素日闲时也翻过,如今略瞧一瞧,便知有无缺页。
又往纸铺买了些竹纸皮纸,回来时寻了些光滑扁平石头洗净,拿着调好的浆糊做备料。
风声吹得窗撞门响,清凉意一股一股掀入屋内,掀起一阵沙沙纸音。
江岁手忙脚乱,可老天似乎总不叫她遂意。
那些残破沙页便如破茧而飞的蝶,待诸门诸窗合上,回头只见,阿至挥手笑着乐,满纸墨字飘飘悠悠坠了一地。
一室狼藉。
江岁呆在原处,空了心神。
她再生不出旁的心思,只晓得银子银子。
她的银子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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