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康听见弓弦声时,已经来不及了。
那声音混在雾里,贴着耳根划过——不是一支,是几十支。紧接着是马匹倒地的闷响、火油罐砸碎的刺啦声、还有第一蓬腾起的火焰在浓雾里炸开的橘红。
“结阵!”
他吼出声时,刀已经握在手里。背上那道三年前落下的箭伤,在这要命的潮湿天气里猛地抽痛起来,像有根烧红的铁钎沿着旧伤纹路往骨缝里凿。但他顾不上这个,四十多个弟兄的命都挂在这声命令上。
袭击者从雾里钻出来的方式很怪。不喊不叫,闷着头往前扑,手里的家伙却狠:砍刀专剁马腿,斧头往粮车上劈,还有几个瘦溜得像山猫的,怀里抱着罐子,罐口冒着呛人的烟——是混了硝石的火油,一点就炸。
周康一脚踹开个扑到眼前的袭击者,那人脸上抹着泥,眼睛却亮得瘆人,被踹倒了打个滚又爬起来,不去抢东西,反手一刀就剁向旁边想救火的兵士脚踝。
这不是劫道。这是要命。
辎重队的副手是个二十出头的愣头青,叫虎子,这时候眼睛都红了,挥着刀要往火堆里冲:“粮!校尉,粮烧了!”
“粮个屁!”周康揪着他领子往后拽,“看看他们砍的是什么!”
虎子喘着粗气瞪眼看。袭击者根本不在乎杀不杀人,他们只干三件事:砍马、砸罐、放火。二十车粮,转眼烧了七八车,火势借着雾里的湿气反而更旺,黑烟滚得跟墨汁似的。
雾那头,高石上蹲着个人。
独眼,疤脸,左腿有点跛,但蹲得稳。他没动手,就眯着那只独眼看着下面,偶尔抬抬下巴,雾里就有人调整方向。那架势周康认得——他在朔方军里见过,那是老兵油子盯梢布阵的眼神,冷静,挑剔,带着点看死物的漠然。
“虎子,”周康嗓子哑了,“响箭。”
“啥?”
“响箭!”周康从怀里掏出那根细竹管,用牙咬掉拉绳,猛地朝天一甩。
凄厉的尖啸撕开雾气。
这是朔方军遇袭撤退的信号,也是认栽的信号。粮保不住了,保人。
虎子嘴唇哆嗦着,还想说啥,被周康一把按着头往岭口方向推:“带人走!老子断后!”
“校尉——”
“滚!”
四十来个兵士开始往岭口收缩。袭击者发现他们要跑,攻势猛地一收,反而让开条路。那独眼疤脸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就走,消失在雾里。
其他的袭击者也跟着退,像潮水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干脆。最后离开的那个,甚至还回头看了眼周康,咧了咧嘴——那笑容里没半点匪气,倒像是……活干完了,该收工了。
周康扶着刀,站在燃烧的粮车中间,背上旧伤痛得他眼前发黑。黑烟呛进肺里,他咳了几声,咳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
虎子带着人已经退到岭口,回头喊他。
周康没应,低头看了眼脚边。泥土里半埋着个东西,是个摔碎了的陶罐碎片,边缘还沾着点没烧完的黑色黏腻物。他弯腰捡起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火油味底下,还混着一股极淡的、类似石灰又比石灰更刺鼻的味道。
硝石。
他捏着那片碎陶,手指收紧,陶片边缘割进掌心,渗出血来。
这不是山匪。
这是冲着狼居胥那三千人的粮道来的。
同一时辰,长公主府听涛阁。
萧令珩没有点灯。
窗外雨下得大了,檐水连成线,哗哗地砸在青石板上。她站在窗前,看着雨帘后模糊的庭院轮廓,左手无意识地搭在窗棂上,指尖微微发凉。
碧梧进来时,连脚步声都被雨声盖住了大半。她手里捧着一支细铜管,管口封泥鲜红,还在往下滴水。
“殿下,”碧梧声音压得很低,“朔方急报,红翎。”
萧令珩转过身,接过铜管。拆封,抽信,扫了一眼。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墨迹被水渍晕开些许,但意思清楚:
“黑风岭粮队遇袭,二十车尽毁,伤亡廿三,周康伤。袭者四十余,进退有度,疑非匪。罗。”
她看完,将信纸移到烛台边。火舌舔上纸角,迅速蜷曲焦黑,化作几片轻灰落下。
“周康伤得重么?”她问,声音很平。
“信上未详,但既专提及,恐不轻。”碧梧垂首,“镜湖另附了一条,说袭击者所用火油异于常品,燃势猛,遇水难熄,其中或掺杂了硝石。”
硝石。
萧令珩眸光微凝。昨日镜湖才报过,永济堂异常购入二十斤硝石,与一批金疮药、剧毒药材同期出库。
“下一批补给何时启运?”
“原定五日后,仍走南官道。”
“告诉罗成,”萧令珩走回书案前,手指在舆图上黑风岭的位置点了点,“补给照常启运。但明面上的车队,规模减半,车驾做旧,粮袋中掺三成沙土,派一队老弱押送,走得越慢越好,越招摇越好。”
碧梧一怔:“殿下这是……”
“他要看我们急,就让他看个够。”萧令珩抬眼,烛光在她眸底映出一点寒芒,“但暗地里的粮,分三路:西边走猎户小道,东边走河谷筏子,再选一队精干轻骑,携五日干粮,翻山直送罗成营地。三路不同时,不同人,七日内,必须有一路送到。”
“万一都被截……”
“所以是三路。”萧令珩截断她,“他睿王手再长,能同时按住西边的山、东边的水,和天上飞的鹞鹰?只要有一路送到,这局棋,他就输了一半。”
碧梧不再多言,深深一福:“奴婢即刻去传信。”
“还有,”萧令珩叫住她,“让镜湖盯紧永济堂和赵府。尤其是药材出入,一笔都不要漏。我要知道,除了硝石,他们还备了什么。”
“是。”
碧梧退下后,听涛阁重归寂静,只剩窗外哗哗雨声。
萧令珩独自站在案前,目光落向那幅铺开的北疆地形图。狼居胥以南十里,那个代表罗成三千兵马的标记点,此刻显得格外醒目。
粮道被断一次,是警告。若再断第二次,那三千人就成了孤悬野外的孤棋。
不能让他断第二次。
她拉开暗屉,取出那只乌木匣。匣中是她昨夜刚誊绘完的秘图——源自《寒江独钓图》的“龙兴秘藏”所在。
图上山川脉络清晰,唯有一处标着三重螺旋纹的三岔深谷,朱砂点得格外浓重。
钥匙的一半,在苏云絮血脉里。
另一半呢?
她拿起案角那枚赤金指环。“血鉴真章”——血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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