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在生死边缘,快得像一声叹息。
狼居胥城头,修补仍在争分夺秒。木桩顶进松动的墙基,缝隙填满碎石陶片。
最后的箭矢集中在最强壮的弓手身边,箭镞刮擦磨石的声响短促而密集。
熬煮火油的大锅飘出油脂与硫磺混合的呛味,像这座城最后沉重的呼吸。
士兵们倚着城墙,吞咽,假寐。无人说话,只有风穿过垛口,卷走粗重的喘息。
苏云絮重新登上南门主城楼。她换了深色外袍,身上伤处包扎严实,脸色苍白,唯独眼睛亮得灼人,像冰层下封着的火。
巴图鲁站在她身侧,背脊因长久紧绷而微佝,握刀的手却稳如磐石。萨仁在下方,将滚烫粘稠的“土制火油”分装入陶罐。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死在那片再次开始蠕动的黑色潮水上。
阵型变了。
前锋换成了盔甲齐整、盾墙如铁的金狼卫重步兵。盾隙后面,是重新拼凑起的攻城锤与楼车残骸,被更多士兵推着,缓慢而坚定地前移。
两翼,骑兵向外展开。
乌维那面狼头吞日旗,这一次移到了阵前,在晦暗天光下猎猎狂舞,旗杆下深褐色的身影,散发出破釜沉舟的戾气。
“他们要进攻了。”巴图鲁声音沙哑,“金狼卫压阵,亲自督战……不留后手。”
苏云絮沉默。
目光测量着距离,估算着器械轨迹,心脏的跳动逐渐与远处愈发急促的战鼓声重合。
她知道,这一次没有退路,接下来,是血肉与时间的对耗。
“弓手预备。目标,器械及周围士卒。三轮齐射,射完为止。”
“火油组,听号令。”
“余者,握紧刀枪。”
命令简洁如刀。到了这一步,言语多余。
黑色潮水开始加速。重步兵盾墙如巨兽合拢的颚骨,稳步推进。箭矢零星撞上,发出沉闷的“夺夺”声,难以穿透。攻城锤与楼车在盾墙掩护下,越来越近。
“放箭!”
残存的弓弦最后一次集体震鸣,箭雨如垂死蜂群扑出。大部分被盾墙所阻,仍有少数钻入缝隙,射倒推车士兵,或卡住楼车轮轴。一架楼车速度骤减。
但潮水未停。空缺被立刻补上。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攻城锤包裹铁皮的狰狞撞头,已清晰可见。
“火油——!”
陶罐奋力掷出,划出杂乱弧线,砸在盾墙、器械、地面,黑色粘稠液体四溅。紧接着,火箭与火把投下。
“轰——!”
火焰瞬间窜起!沾油的盾牌、木械、皮甲毛发,化作绝佳燃料。惨叫声陡然拔高,数处火团在黑色潮水中爆开。
乌维的督战队极其凶狠,任何后退者立遭冷箭射杀。火线与血线交织,逼迫前锋亡命前冲。
攻城锤重重撞上狼居胥南门!
“咚——!!!”
闷响如巨槌擂地,城墙震颤。门后巨木呻吟,门扇出现骇人的凹陷与裂缝。
“顶住!加桩!”巴图鲁在门洞内怒吼,带着赤焰军老卒用身体与一切重物死死抵住。
楼车靠上城墙,铁钩搭住垛口,狄戎士兵嚎叫着沿斜板涌上!
“杀——!”
短兵相接的死战,在每一段城墙同时爆发!
苏云絮抽刀,迎向第一个跳上垛口的金狼卫百夫长。
刀光碰撞,火星迸溅。她身形如游鱼闪转,不拼蛮力,刀锋专寻甲胄连接处与视线死角。
三次交错,一刀刺入对方腋下软甲,顺势拧腕。
百夫长闷哼倒地。
第二个、第三个敌人已扑至眼前。
城头彻底陷入混战,每寸垛口都在争夺,每段城墙都淌满鲜血。
守军兵力劣势凸显,往往需两人才能勉强挡住一名金狼卫,伤亡急剧增加。
城门处,撞击一声沉过一声,支撑物的碎裂声清晰可闻。
“王女!门要破了!”萨仁满脸是血冲来嘶喊。
苏云絮一刀逼退身前敌人,目光疾扫。城头防线多处告急,城门危在旦夕,敌军后队仍在源源压上。
绝境。
就在此刻——
狄戎大军后方,黑石部原驻扎区域,爆发出更剧烈的骚乱!
烟尘滚滚冲天,火光窜动,传来大规模溃逃与践踏的喧嚣!侧翼一部预备骑兵,竟开始调转方向朝骚乱处奔去!
乌维王旗下,数骑疯狂奔驰传令,显然发生了激烈争执。
城头,攻城的金狼卫攻势一滞,不少人下意识回头。
机会!只有一瞬!
苏云絮脑中电光石火。后方骚乱已实质动摇敌军根本,此时军心最为脆弱。
城门将破,守城已是死路。
绝境之中,唯一生机,在于将战火烧向敌人混乱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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