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华门的夜,如同浸透了墨。
宫漏在最深处滴落,一声,一声,像是有人在暗处数着命数。
子时三刻,巷道里已不见月光,只有浓稠的黑,把砖缝、檐角、排水暗渠的出口,都填成同一片深不见底的寂。
二十余道黑影伏在其中。
他们像苔藓,像墙皮剥落后的阴影,像这座宫城从建成之日起就存在的旧痕。
杂役的粗布,更夫的短褐,侍卫的低阶武服——每一道衣衫下,都藏着淬过毒的刃。
“蝮蛇”精锐。
睿王养了十多年的底牌,今夜终于出鞘。
为首内侍面白无须,一双眼睛却不像人,像蛇。他没有回头,只将手掌向下压了压。身后,二十余人齐齐分作三路——
翻墙的,贴地的,混入取水队伍的。
动作轻得像风吹过瓦楞。
他们不知道。
从踏入西华门百步之距起,便有比他们更沉默的眼睛,将他们每一个人落足的方位、交换的手势、腰侧暗囊鼓起的大小,尽数记入眼底。
镜湖收网,从不提前惊动鱼群。
西华门火光骤起的那一瞬,不是进攻的号令,是网绳收紧的第一道暗扣。
“暴露了!”
翻过墙的死士只来得及看见——预定接应的拐角,空无一人,唯有一盏孤灯在风里晃,晃得像吊丧的幡。
他后撤。
但弩箭比他快。
三支,从对面屋檐的暗处无声吐出,封死左右。他格开两支,第三支穿肩而过,将他整个人钉在身后的朱红宫墙上。
他张口,欲呼。
一枚细如牛毛的毒针,没入喉结。
身躯滑落。墙上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很快被夜色吞尽。
混入取水队伍的两名死士,在通过侧门时,被门后伸出的手扼住脖颈,拖进门后。
没有挣扎,没有声响,队伍继续前行,灯影都没有晃一下。
潜入花木的数人,脚下踩空。
陷坑早已挖好,覆着枯草与落叶,坑底密布倒刺与生石灰。惨叫声被厚实的坑盖闷死在土里,只有夜风拂过,卷起几缕细尘。
猎杀在寂静中进行。
直到那内侍头目发现自己派出的先锋无一回应,直到他看见本该燃起的火折与雷鸣炮,全部湮灭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他咬牙,声音从齿缝挤出:“散!各自突围!放火!”
——杀不了萧令珩,那就让这场火,烧穿国丧的夜,烧穿她“镇国”的声名。
几枚火折同时亮起。
同一瞬——
“留活口。余者,杀无赦。”
声音不高,甚至说得上平静。像冰片落入玉盏,像冬夜推窗时迎面的一阵冷风。
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内侍头目猛地回头。
高阁阴影之下,立着一道素服的身影。
萧令珩。
她没有在防守严密的宫苑,没有在被层层侍卫拱卫的内殿。她在这里,在最危险的猎杀场边缘,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静静看着这场为她而设的死局。
像看一场与她无关的戏。
内侍头目目眦欲裂。
他拔刃,扑出,身形在月光下拖出近乎妖异的残影。毒刃直指那道素白的咽喉——三丈,两丈,一丈——
三尺。
一道乌光从他侧面斜斩而出。
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笨拙的铁剑。持剑者穿着普通侍卫服饰,面容憨厚如老农。他挥剑的动作毫无花俏,只是一记斜斩。
“铛——”
金铁交鸣炸响。
那柄价值千金的淬毒短刃,从刃尖至刀柄,齐齐断作两截。
剑势未收,顺势拍在内侍胸口。
“噗——”
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整个人如断线纸鸢,倒飞三丈,重重砸在地上,再无力爬起。
他瞪大眼睛,望向那收剑退入阴影的“老农”。
镜湖。他想。
原来传闻中的镜湖,不止是眼线,不止是暗桩。他们还有这样的剑。
战斗很快平息。
二十余名“蝮蛇”死士,三人生擒,余者尽诛。
宫墙内残留几处血迹,几道刀痕。远处的灵堂,悲声依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碧梧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活口已押下。可要用老法子?”
萧令珩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原处,目光越过眼前的血迹,越过灵堂不灭的灯火,越过重重宫阙的重檐飞角,落在北方的天际。
今夜有云,看不见星。
她忽然想起了父皇。
他走的时候是春天,杏花开满了庭院。她跪在最前面,膝盖硌着冰冷的砖,听见他在弥留之际翕动嘴唇,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不要手足相残。
她那时候以为他是在对所有人说。
原来,只是在说给她听。
父皇,阿珩没有。
她垂下眼。
——阿珩只是把刀擦干净,还给他了。
此刻她站在这座囚了她一生的宫城里,刚刚清除了又一场暗杀,脚下是未干的血,身后是假哭的宗亲,四周是无数等着她犯错的眼睛。
她忽然有些倦。
不是疲累的倦,是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细细密密的倦。
“先审。”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天亮之前,我要知道他们从哪道门进来,和谁接的头。动静……压住。”
顿了顿,她又说:“今夜这里,不必守了。回吧。”
碧梧愣了愣。
她服侍殿下十二年,从没有听过殿下说“不必守了”这样的话。
她顺着萧令珩的视线,望了一眼北方。
然后低下头,轻轻应道:“是。”
↓
北疆的风,不似京城那般委婉。
它带着深秋的肃杀,带着昨日未散的血腥,带着护城河畔层层叠叠的尸体散发出的、隐隐的甜腻气息,呜咽着掠过狼居胥的城头。
天光已亮。
但城上的每一个人,都觉得天没有亮透。
苏云絮在寅时末回了寝帐,和衣躺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再也躺不住。
她先去伤兵营。
巴图鲁还昏着。老将军身上缠满白布,浓重的药草味盖不住底下的血腥。军医说他命硬,那几刀都没伤到要害,只是年岁大了,需得静养。
静养。
这城里有谁可以静养。
她又去看望那几个在出城逆冲时受了重伤的年轻兵卒。有一个还没醒,烧得滚烫,嘴唇干裂起皮。她接过医女手中的布巾,蘸了水,一点一点洇湿那人的唇。
旁边一个断了左臂的少年兵怔怔望着帐顶,眼睛干涩,没有泪,也没有光。
苏云絮放下布巾,在他榻边坐了片刻。
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着。
那少年兵忽然动了动,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苏云絮起身,走出伤兵营。
晨风扑面,血腥气淡了些。她深深吸一口气,往东城走去。
月灼、莫度已经在城楼等她。
两人脸上都有疲色,但眼睛是亮的——那种拼过命、没有白拼的亮。
“王女。”月灼先开口,声音有些哑,但语速很快,“阿古拉的老母和幼子已安置在圣山岩洞,有人看守照料。黑石部主营地大乱,留守的青壮追了我们二十里,被引进山林,兜了三圈甩掉了。”
莫度接着道:“鹰愁涧的粮草烧了大半。守军不多,应是精锐都被乌维抽走了。走时按您的吩咐,沿途留了赤狄旧部的标记。”
“还有,白河部的马群惊散了。白石图腾……砸了。”
那尊白石图腾是白河部供奉了六十年的神物。
苏云絮点点头,没有说话,目光越过城墙,望向狄戎大军退去的方向。
地平线一片空旷。昨日这里还是旌旗蔽日、铁蹄如雷,今日只剩断箭残旗,几只秃鹫在不远处争食一具战马的尸体。
“乌维退兵,确是因此吗?”她问。
“至少是主因。”莫度肯定道,“我们撤出时,远远看见狄戎后军大乱。黑石部的旗帜最先向后移动,接着是白河部。乌维的王旗在中军停了很久,最后才下令收兵。斥候回报,他们往黑石矿场方向退,队形散乱,沿途丢弃了不少辎重。”
苏云絮沉默片刻。
“朔方军呢?”
“仍在三十里外扎营。”月灼答,“罗将军没有靠近,只派了少量游骑在战场外围逡巡。是威慑,也是观望。”
苏云絮又点点头。
这很符合殿下的风格。
殿下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她在长公主府的时候,便很清楚。
她忽然想知道,殿下此刻在做什么。
京城该是深夜了。是在灵堂守着那具冰冷的梓宫,是在灯下批复堆成山的奏章,还是……也在望着北方的夜空?
她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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