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江临为表诚意，买了单，临走前，又给许不秋发了一个链接。
她点开一看，是一个私人博客，名字就叫“从过去来的人”，从注册时间来看，应该有七八年了。
江临说，这是他为了预防失忆，提前做的电子备忘录，里面除了生活日常，还整理了一些以前写的日记，和失忆症有关，也和外星人有关。如果许不秋感兴趣，可以看看，说不定能从里面找到一些不一样的线索。
冬夜寂静，大众饭店前只有一两个行人路过。
许不秋在路灯下望着江临，他面色如常，但眼里微光闪烁，不像外表那么温和，也不像他说话时绵里藏针，似乎跃动着某种纯粹的光芒，就像一个孩子在给新朋友介绍玩具……
纯粹的天真。
纯粹的兴奋。
不过，他并不是孩子，所以，这种纯粹就难免带了些不可言说的诡异。
许不秋抿了抿唇，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被外星人删除了记忆，但总感觉他身体里住着一个魔法少女——未满十八，狂热敏感，给人一种随时都会变身的错觉。
太违和了。
街上车流如注，她婉拒了江临送她回家的提议，自己拦了辆车回去。
刚一到家，还没来得及换鞋，顾昭就迫不及待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需要我帮你整理博客的内容吗？”
他漫不经心，在AI里旁听了一切，对江临的态度也有所变化，从可以利用的网友，变成了奇怪的小白脸。
虽然，他其实比江临小几岁，但这并不妨碍他把他身上那种不阴不阳的气质概括为一个“小”字。
他比许不秋还神经质。
“不了，我自己看吧。”许不秋下意识答应，但想了想，觉得这事儿还是得自己来，免得AI理解错误，总结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内容。
“我一般不会出错。”
“但江临显然不在一般里面。”
许不秋把他的情况告诉了老周，然后挑了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才鼓起勇气点开了江临的博客。
原以为会看到满屏神神叨叨的幻想，没想到江临的文字却出奇的正常。
起码比他说话时正常多了。
没有外星人妄想症，也没有生搬硬套产生的文字恐怖谷，江临只是平铺直叙，在博客里记录了他的日常，就像他说的那样，为了防止再次失忆，把自己的生活记录下来，哪怕是一点小事也能写得妙趣横生。
江临的文笔很细腻，像是一个大人在嘱咐孩子。只有涉及以前的日记，才会提到外星人，并且，特别强调“那种茫然的空白”是被外星人删除记忆的结果。
【日记条目004-9——】
【……早上，三姑婆来了，来看那个记不住事的孩子，她指着墙角说，吃糖。但那里只有一个破旧的花盆，她把糖放在花盆上，说这孩子的手怎么这么脏。妈妈没有回答，只是笑着说三姑婆年纪大了，但转而却自己走过去，抱起了那个破旧的花盆。】
【那天，他们对着花盆说了很多话。】
【我记得，其中一句是，这孩子怎么得了这种病？】
【妈妈说，是因为■■掉了下来。我忽然听不懂人类的语言，只能猜测■■也许就是花盆。】
【我摸了摸盆上的泥土，想问我得了什么病？但只有门口的老头听见了我的问题，他拍了拍我的脑袋，说失魂症。】
【然后，我的手里就多了一颗糖，三姑婆说，这孩子的手怎么那么脏……一瞬间，一切又正常了，只不过我并不记得，手里为什么多了一颗糖。】
【备注：今天提交了新的融资报告，下班时，James和Nina约着去看某个恐怖电影，Nina很兴奋，聊着电影票上的噱头，上面有一个问题是——你还记得自己每天晚上是如何入睡的吗？你在回忆这段记忆时，看到的是第一人称，还是第三人称？……于是，我就想到了这篇日记，我不明白，我在短期失忆症期间，为什么为数不多的记忆，都是以第三人称视角开头。】
屏幕上，江临的碎碎念显得波澜不惊，但许不秋读到这里，却不禁发出了惊叹。
“啊——”
她有些不寒而栗，下意识回忆自己每天入睡前的记忆是第几人称，然而或许受到了想象力的干扰，回忆里既有第一人称，也有第三人称，让人分不清楚哪个才是真的。
人的记忆并不可靠。
所以，江临在博客里说，他学习催眠就是为了探寻自己潜意识里的真实记忆，他怀疑有人扭曲了他的认知，而这些人，并不属于地球。
因为，■■这个词，即便现在，他也不太明白。
【别去理解它，去感受它。】
江临对此，在博客的末尾做了说明。
“所以，你现在又相信他的话了？”
顾昭看着许不秋这副醍醐灌顶的模样，在AI里凉凉发问。
这只不过是几段没有故弄玄虚的文字而已，怎么她就信以为真了？是智商欠费太好糊弄，还是同情心泛滥，忽然可怜起这个小白脸了。
许不秋闻言，却摇了摇头，笑AI缺乏感情，虽然它的阅读速度快很多，但里面的感情却无法共情。
“你不懂，不是我想相信江临的话，实在是他写得太好了。那种平淡里的惊悚，自我意识的崩塌，细思恐极的感觉……啊，实在是太真实了。”
许不秋感叹，但顾昭却不以为意，继续不咸不淡地泼着冷水，“这不过是一些普通的写作伎俩，也许是你平时的阅读量太少了。”
“你怎么知道？我平时确实不喜欢看小说。”但这盆冷水，显然没有泼醒许不秋。
她没有半点尴尬，反而欣然承认。毕竟，她比起小说，确实更喜欢漫画，不然她为什么要放弃插画师的工作，回来画画。
“……”顾昭无语，他又没有夸她，她现在在沾沾自喜什么？
“所以，你上次阅读超过一千字的文章是什么时候？”
“呃……半年前吧？好像是我买了一个新的打印机，家里没人，所以只能自己安装，不得已读了那个《打印机安装指南》。”
“……那之前呢？”
“那就是很久以前了。我记不太清了，也许是……”许不秋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半晌才犹豫地吐出几个字来，“大学时看顾昭写的无脑异世界小说吧……”
“……”
顾昭一噎。
什么叫无脑异世界小说？
他虽然觉得自己中二病时期的黑历史确实不堪回首，但是听到“无脑”两个字情绪仍然有些激动。
难道那个小白脸写的东西就比他高级吗？
许不秋未免双标得有些过分。
“你凭……你为什么说顾昭写的是无脑小说？”
“唔，很简单啊。因为他写都是一个套路——男主角怀才不遇穿越异世界，紧接着龙傲天附体，大杀四方，最后和公主结婚，走上人生巅峰。无脑小白文，看到第一章就能猜到结局了。”
许不秋摇了摇头，继续评价，“而且，他套路不变就算了，主题也很单一。每次都是异世界重生，无论多么精彩的开头，最后都要魂穿到异世界。别人的小说闹鬼闹妖怪，他是闹异世界。考个试要在异世界，打个架也要在异世界，我就不明白了，现实怎么他了？”
许不秋忍不住吐槽。
他在现实里也不是小可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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