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王府偏院里。
秋雨被绑在柱子上，一张脸惨白，却还咬着牙硬撑：“都是奴婢自己的主意，和旁人没关系！世子妃要杀要剐，奴婢认了！”
沈知意坐在椅子上，慢慢剥着个橘子，闻言笑了笑：“是吗？我倒是听说，你娘和你弟弟住去了柳家在京郊的庄子上，且上个月还得了五十两银子。对了，你弟弟今年才考上秀才，也是太子妃的人帮着递的条子。我说的可有不对？”
秋雨看向沈知意赴死的眼神变了又变。
“你要是不说，”沈知意把橘子瓣放进嘴里，语气慢悠悠的，“我就把你私通外男、偷主子东西的事递到官府去，你弟弟的才考上的功名可就毁了。听说大娘的身子也不是很好，这接二连三的变故……”
秋雨听罢急得就要站起身来，沉重的铁链将已无气力的她坠回地数次，她才放弃挣扎。急红了的眼盯着沈知意，“我说！我什么都说！是太子妃娘娘！是太子妃娘娘半年前就安插了人进府！采买处的张婆子、外院洒扫的李妈妈、小厨房的二等丫鬟秋桑，都是太子妃的人！这次柳侧妃敢动手，也是太子妃娘娘递了话，说太子殿下已经答应，事成之后扶她做世子正妃！”
流霞在旁边听得认真，沈知意却神色不变，又问了几句细节，确认她说的都是实话，才站起身：“把她看好了，别让她死了。张婆子、李妈妈、秋桑，都盯紧了，先别动，看看她们还和谁联系。”
刚走出偏院，流风就快步过来，低声道：“世子妃，苏府那边有动静了。苏太傅今日称病不上朝，苏七公子回府之后就没出过门，苏家暗中在转移城外的铺子和庄子。”
审完秋雨已是后半夜，雪落了整整一宿，屋檐下的冰棱结得很长。沈知意和衣在临窗暖炕上眯了两个时辰，天刚蒙蒙亮就醒了。
流月端了铜盆进来给她净面，帕角绣着极小的梅花，是之前绣香囊剩下的料子。她刚接过帕子，暖帘外就传来小丫鬟的声音，有点急：“世子妃，沈府大小姐来了，就跪在咱们王府大门外，怎么劝都不肯走，围了好多百姓看呢！”
铜镜里的人眉梢都没动一下。她抬手抚了抚鬓角，昨夜熬了整宿，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唇色却因为她方才抿了一口胭脂而显得红润。
“没下庚帖就直接过府，还跪到王府门前，她是真不知礼，还是自己破罐子破摔了也想拉我下水。”
春桃听了端着铜盆要出门，边走边道：“奴婢这就去让人把她轰走。”
“别急。”沈知意放下帕子，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你去门口，悄悄混进围观的百姓里，装成围观百姓再有意无意地提两句，当年沈府大小姐是怎么逼庶妹替嫁的，又是怎么苛待庶出妹妹的。我倒要看看，她这脸丢得起丢不起。”
春桃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铜盆应声去了。
半盏茶工夫，外头又传来禀报，说是沈知微哭得昏死过去了一回，门房怕闹出人命，来请世子妃拿个主意。
沈知意这才搁下手中的眉笔，“请进来吧。”
她转身来到临窗坐在暖炕上，身上穿了银鼠皮里子的天青色褙子，膝上盖着一条厚厚的绒毯。炭盆里的银炭烧得正旺，暖烘烘的热气裹着梅香往人脸上扑，把一室的寒凉都逼退了。
沈知微是被两个粗使婆子半拖半架进来的。
沈知意险些没认出来。
赵琰离京前同三皇子狩猎那日，都是见过沈知微的。那时的沈知微虽说褪去了从前的张扬跋扈，但穿着打扮还是京中小姐的模样，哪里像现在的这样。身上那件粗布袄裙洗得发白，头发只用根木簪挽着，几缕碎发贴在颊边。
最扎眼的是她的手，指关节红肿，好几处冻疮化了脓，混着泥垢，十根手指肿得像胡萝卜。膝盖以下的裙裾湿透，在青砖上拖出一道污黑的水痕，所过之处，留下一串雪泥点子。
一进这暖阁，沈知微先是打了个哆嗦，随即抬眼扫过这房中的陈设。紫檀木的炕桌，汝窑的天青釉茶盏，墙角那架价值千金的琉璃屏风，最后落在沈知意鬓边的点翠凤钗上，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嫉恨，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暖炕前。
“妹妹！求求你救救姐姐！”她哭得撕心裂肺，沈知意恍惚间看到了被她从角落里拽出来，让自己替代她嫁到靖南王府那日光景。
多么明媚的一张脸，短短时日嫣然一副换了人的模样。
“父亲要把我嫁给大理寺卿刘崇山做填房！那刘大人今年三十有三，前三任夫人全都没活几年，坊间都传他专爱折磨女子！妹妹，姐姐若嫁过去，就是死路一条啊！”
她膝行两步，想扑上来抓沈知意的裙角，却被流云不动声色地横插一脚，隔在半步之外。
沈知意垂着眼，端起炕桌上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茶汤是今晨才烹的梅花雪水，清冽甘甜。她抿了一口，热气腾上来，润得她眉眼愈发温软，说出口的话却寒凉得很：“父亲定的事，你来求我做什么？”
当初王氏不正是如此对待自己的？
沈知微仰着脸，泪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滚：“如今满京城谁不知道，妹妹是陛下亲口嘉奖的世子妃，靖南王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只要你开口，父亲定然不敢不听！况且那刘崇山就算再横，也不敢不给靖南王府的面子！”
她见沈知意不言语，又急急道：“妹妹，我们是亲姐妹啊！你如今成了靖南王府的世子妃，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的亲姐姐掉进火坑里吧？你跟世子爷求求情，能不能让我进府做个名义上的妾，哪怕让我去家庙清修都行！”
沈知意轻哼一声，“大姐姐，怎么还是如此，说的话一点新意都没有。”
她缓缓垂下眼，目光落在沈知微脸上，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悯，甚至连厌恶都淡如烟。
“那年冬日，我母亲难产，血崩而亡。是谁把她的牌位从供桌上扫落在地，说庶妻不配入宗祠，让人扔进了柴房。”
沈知微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开口辩解着：“我……我那时候还小。”
沈知意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她的眼睛，“幼时我染了风寒，高热不退。是谁跟王氏说，庶女命硬，关去祠堂里饿三天，去去晦气自然就好了。”
她伸出手，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抬起沈知微的下巴。
“那三天，祠堂里没有炭，没有窗，我缩在角落里，要不是有阿福悄悄给我送吃食，我也会因你的一句话死在那儿。”
沈知意笑了笑，“那时候，我的好姐姐，你可曾想过，也会有今天？”
沈知微眼泪糊了满脸，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
沈知意松开手，重新坐直身子，“父亲要把你嫁给谁，是沈家的事，与我沈知意无关，与靖南王府更没关系。”
“流云，送客。”
“不！你不能这样！”沈知微瞪大了眼睛尖叫起来，原本跪伏在地的身子骤然暴起，却被流云一把扣住肩膀，死死摁在地上。她挣不开，脸贴在冰冷的青砖上，妆容糊成一团，眼里的哀求彻底变成了怨毒的恨意。
“沈知意！你怎得如此冷血！竟对至亲见死不救！”她歇斯底里地嘶吼，“你以为你嫁得好？你以为赵琰真的喜欢你？！”
沈知意已经转过了身，背对着她，伸手去拿炕几上的医书。
“他不过是拿你当挡箭牌！他根本不喜欢女人！他喜欢的是男人！整个京城谁不知道靖南王府世子好龙阳！他娶你，就是为了掩盖他那些见不得人的丑事！你不过是一辈子守活寡的笑话！”
沈知微笑得又癫又狂。
“堵上嘴。”沈知意声音极淡，松开手中那册书页上已经留下几道深深的褶痕。
流云应声塞了帕子在沈知微嘴里。婆子把人从地上捞起来往外拖，呜呜的挣扎声渐渐远了。
沈知意转过身来，看着沈知微被拖出门槛的背影，忽然似乎想明白了。
沈明堂怕是见她跟赵琰从陵县回来，圣眷正浓，又得太子忌惮，不敢明着得罪，便拿沈知微的事来试探。她若心软接了沈知微进府，沈家就能顺势与王府亲上加亲；她若狠心拒绝，沈明堂正好把沈知微最后的用处榨干，送去刘崇山那儿，顺便给沈知意卖个乖，也算对沈知微做了最后的惩处。
一石二鸟，可惜，她沈知意不是鸟。
“扔出府门。”沈知意走到门口，看着雪地里那团被扔出去的人影，声音比檐下的冰凌还脆，“以后沈家的人来找我，不必通报，直接轰。谁敢再放进来，自己去领三十板子。”
“是！”
她站在廊下看了会儿那株被雪压弯的梅枝，忽然开口：“去地牢。”
地牢石阶很陡，下了雪很难走。两侧墙壁上嵌着油灯，火苗被气流压得极低，影子在墙上扭得像鬼。最深处是一扇铁栅栏门。守卫见是她，连忙行礼开了锁。
牢里光线更暗，苏奎就被关在这里。
听见脚步声，他浑浑噩噩地抬起头，待看清来人，那双浮肿的眼泡里闪过一丝惊愕。
“好些日子未见，可有想明白要交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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