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是可以相信童话的年纪了
云南,昆明,一座小院。
“今年多大了?”延胡索问。
“本命年,36”,佘二更答。
老延对着视频通话里的人左看看右看看,整个人因为好奇的摆动填满了画框,“你长得太年轻了。但既然三十多了,那就是--可以相信童话的年纪了。”
对面,二更疑惑地歪了歪头。
“而且,也到了不相信过去读过的童话的年纪了,比如,当你不再相信‘王子公主过上了快乐的日子’这类童话时,你就可以创造自己的童话了。”
二更第一次听这种说法,但她喜欢,于是笑着看老延,也不说话。这张人畜无害的脸好像一个遥控器,不说话也能给人某种引导。
“想让我举个例子啊?”老延思忖着,“好,那就说我自己。我呢,每天都在家里跳舞。我肢体不协调,驾照考了好几次都没考过,所以我不太好意思去外面跳,就在家里跳。我在家跳舞的积极性很高,因为我想,我要把自己看成一个女祭司。我一跳舞,就能散发好的磁场,家里所有的花花草草都能跟着受益。所以它们长得好啊!我家两只猫也跟着受益。
我跳舞,就相当于送祝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都在给它们送祝福。一天不送,它们就一天接收不到雨露的润泽。所以,跳舞就成了我在家每天的工作。在阳台上抻抻胳膊,看看芦荟和天门冬,再拐到另一个屋子里晃晃腰,润泽一下熊童子和膨珊瑚。客厅是一定要跳一会儿的,因为我买了一盆还挺贵的天鹅绒海芋。它不是很好养,自从我开始给它跳舞了,每天给它抛几次媚眼,它看起来还不错。卫生间也有一盆青苹果竹芋,它也不好养,我之前养过几次,总是焦边。自从我每次上厕所之后都朝它晃晃屁股摆摆手,它也好了。新买的这一盆,再也没有变黄和焦边。”
二更也喜欢这个故事,不过,她望着视频里老延桌上一盆长势不太好的铜钱草,又觉得似乎该保留一点谨慎。
“它?它是因为养在这里,我在工作室这里又不跳舞。”老延其实也很敏感,她问二更,“你喜欢它吗?喜欢的话,哪天你来我这里,把它带走。”
至此,她对这位前辈约她视频通话的目的,仍未可知。
她叫佘二更。
两年前,来到云南时,房东知道她名字后对着她笑,告诉她:你来对地方了。
西南人民酷爱折耳根,但她花了两三年才适应这个味道。二更是江浙人。这个简洁得有些怪异的名字是母亲取的,一是因为她出生在夜晚九、十点钟,二是因为母亲希望她活得踏实、硬朗。二更的母亲是典型的江南女子,弱小身板,却是国内第一批脚踏实地跑极限运动的记者。一次偶然的机会,因着一位极限运动家在家乡办丧礼,二更的母亲到了山西。这是一个全村从事棺材铺行当的老村子,也是她因生子不得不放下工作之前去过的最后一个村子。村里活到八、九十岁的长寿老人很多。
他们起名,往往有两种方式:要么以出生时的重量来起,例如“张八斤”,要么以出生时辰来定,例如“王六更”。所有老人的家里都从容安放着为自己备好了的上等木料棺材。有些人从四、五十岁时就备下了。母亲在这里,也算参悟了生死,于是福至心灵,决心以这个村的起名传统,为新生的孩子命名。
二更一直相信,如果她是个男孩,母亲或许不必避讳体重,直接给儿子起名“佘六斤”“佘七斤”,让他一直带着这个名字长大,无论他长得帅气还是敦厚。好在,她是个女儿,母亲放了一马,选择了以时辰来命名。但这个名字到底还是有些怪。
二更小时候经常因为名字被嘲笑,但母亲总有她坚定的解释。那个村子里的棺材匠们对生死看得很平淡,家里早就备好了给自己的棺材,就大大方方地在厅堂里放着,家里人谁也不避讳,该吃吃该喝喝。她觉得这种生死观很辽阔,像大江大河,像一望无际的平原。这个涵盖了生死哲学的说辞,支撑了二更三十余年。直到她来到西南,她忽然成了一种植物,一种被西南人喜欢的植物。
“你很像你妈”,老延说,带着重见故人之子时常有的那番感慨,但她忽然又转了话题,问二更,“你染发了?”
“大自然染的。”二更答。巧克力金棕。怕是这城市里也找不出能挑染得如此自然的美发师。在高原生活两年多,这是云贵高原给她的礼物。高强度紫外线照射分解了头发里的黑色素,二更的发色渐渐变得如本地女孩子的发色,在太阳下闪着均匀而柔和的金光。
老延回想起多年前她见到二更母亲时的画面。江浙女孩,腮上却有两片红扑扑的高原红,就像突然在高原雪地上开出来的一朵红山茶。如今,她的女儿,头发上也镀上了高原的金棕。
多年前,延胡索曾是二更母亲采访进山的专业向导。延胡索青年时期在西南地区从事极限运动,中年后转向山地文旅。二更记得,母亲刚去世时,她寄居在祖母家。延胡索常来看她。延胡索这些年变化不大。年轻时,她一心只在雪山之间,是不入世俗的少年人。如今年纪渐长,她从雪山走向人间,心宽体胖了一些,历练出了思想者的气质。近几年,延胡索在昆明创办了一系列的短篇纪录片,聚焦从事小众、边缘行业的代表性人物,在传媒圈里以剑走偏锋的风格杀出一道西南清流,对西南纪录片文化与极限运动文化的传播都助力良多。
视频里的延胡索,留着中性风格的小平头,一身运动服,外面套了件口袋里揣满杂物的工装马甲,看起来像一位统筹千人的资深副导,又或是一个资深的钓鱼大佬。延胡索谈话时思维敏捷,逻辑清晰。细看她的眉眼,这其实是一位长得挺漂亮的女性。轮廓鲜明,浓眉大眼,面上很少有痣,隐隐约约一些小的雀斑,随着言谈时的神态很是灵动。眉峰和鼻梁如被雕刻了流畅的骨线,不似男性的凌厉,是独属于飒爽女性的温和弧度。二更记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位前辈时,曾产生过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她一下子理解了那句“伟大的灵魂都是雌雄同体”,那是十几岁少女对于中性魅力的直观印象。
这些年,出于与母亲的情谊,老延时常会和二更互通讯息。二更知道,老延的婚姻挺幸福的。老公是一位商人,总是笑嘻嘻的,尽管身材瘦削,也给人一种大肚能容天下事的气度。儿子做云南野生菌的人工驯化研究,性格有棱有角,不太懂得人际周旋,好在他工作大多数时候在实验室,科研能力一直很强,,不难挣得一席之地。儿媳是一位高中老师,温柔小巧,是公婆会喜欢的女孩子,同时也是国内最早一批的知名coser。这一家子凑起来,好像是一盘酸甜苦辣咸什么味道有的家常菜。二更觉得,有这样的家的人,坏不到哪里去。
可老延今天,偏偏抱着一头猪,二更的眼睛不自觉地望着那只眼镜亮亮的小猪。
“找你来,是因为这个”,延胡索把一份活动邀请函递到了屏幕正中央。
“苏铁纪念会”。
苏铁,一种孑遗植物植物的名字。它是中国特有的孑遗植物,这种活化石植物起源久远,在种属上比较孤立。
苏铁,也是一位女士的名字。她生前曾是昆明的一位植物学家。她于上世纪80年代移植成功的蓝花楹,如今在昆明主城区多处扎根成长。
二更望着邀请函上那一抹静谧的浅紫,陷入回忆。
她第一次来昆明时,蓝花楹开得正当时,展现出单纯且与人为善的茂盛。她住在一家红砖墙酒店,窗户推开,就能亲手触摸到一捧蓝花楹。开了的,热烈饱满,发出让人无法拒绝的邀请。轻轻摘一只下来,细看,它像束腰处细得有些夸张的礼裙,很是妩媚。半开的,顶端小花苞还羞涩,虽仍闭合,却已散发出比苦杏仁稍浓一些的咸苦花香。是啊,这花,诚实地说,并不香甜,那就加一点想象力调和吧!二更努力想象出更柔和点的花香,毕竟人总是愿意为了美丽的东西多用一点点脑。
蓝花楹的色彩,在日光下闪出一丝透亮,像泼了一层荧光粉,冰草般晶莹。花朵很轻,风一吹,就摇动。二更分不清是一朵花先动,还是一整枝都在晃动,视野里任何一种沉重的、无法挪动的事物,都跟着它摇曳起来。天上云动,人间花摇,她只觉得周遭一切都荡啊荡,人心也荡阿荡。
夜幕降临,深黑色为底,这一抹紫也格外耀眼。酒店是懂蓝花楹的,所有窗户都换成了蓝紫色。靠近窗户的灯,统一设计成暖黄色调。从外面看,任何时候、任何一间房是否开灯关灯,都无碍这种预先调好的和谐配色。夜晚,亮起来的每一扇窗里,似乎都有浪漫的。
走出去,吃一碗米线,小店摆在街面的桌椅上,也落了蓝花楹。抬头看,夜幕下,花与叶的形状更为清晰,像被夜析出的工笔画。一株三角梅与蓝花楹在夜幕中碰在了一起,一红一紫,很是相宜。二更一瞬间明白了为何西南地区的少数民族喜欢以黑布为底进行刺绣。这样的绣布上,花叶格外绚烂,衬得那再寻常不过的奶黄色的路灯灯罩,都如同夜里不知谁丢下的珍珠。
那应该是她在昆明经历的最梦幻的一段日子了,日日都在读人间可遇不可求的童话。二更几乎处于一中迷醉之中,隔三岔五往种满蓝花楹的街道跑。骑行,步行,清晨,晚上,蓝花楹的姿态和色彩是不同的,她总看不够。如果成年后她还进入过童话,那就是那个春夏之交了。相册里堆满了各种蓝花楹。冲入这么一抹紫,老巷里的色彩一下子灵动起来,连平时不被注意的镂空水泥花墙,老房子上的斑驳卷草纹,都跟着明晰起来。用旧了的栏杆、浸了水渍的白墙,变得像老照片里有故事的道具。人们晾在门外的蓝色牛仔裤、探出厨房的抽油烟机排风气筒、晒在窗外的夏凉被,甚至是倒扣在窗栏上刷好的鞋子、随风飘动的旧床单,再平凡的日常,都被揽进了被蓝花楹眷顾的摇篮中。就算是哪一张拍花了,重了影,也被蓝花楹的曼妙身姿加持,变得像刻意为之的朦胧剧照。
即便过了四、五月份的盛花期,哪怕是在它最寡淡的时刻,只能做一株常绿植物的季节,蓝花楹也活得很精彩。在日光充足的云南,从夏季到秋季,若有心人抬头望,仍会时不时发现某棵树悄咪咪地又结出一串葡萄似的花束,如同戴上了一顶优雅的浅紫色小毡帽。冬季多风,蓝花楹细小的叶子随风飘落,下一场金黄色的迷蒙细雨,让人恍惚间以为看见了金秋时节的桂花或是春夏季节的香樟花。即便是在寒冬里,它的叶子也会变成类似银杏叶的金黄色,并在每棵树、每一列树上呈现出水墨韵味的渐变层次。另外,落下来的蓝花楹果荚也是可爱的。巴掌大小,四边不规则地卷起波浪,像一只只在地面游动的魔鬼鱼,也像80、90后小时候玩过的青蛙玩具,按下去,它们就会蹦很远。
总之啊,这种美好的植物四季多变,浓妆淡抹总相宜。它塑造着昆明的城市气质,更在近几年影响了城市文旅的聚焦点。而这篇童话,原来是苏铁女士在几十年前写下的。
苏铁的纪念活动,两个月前在昆明的一座老建筑石房子里举行。邀请函还附了苏铁的人物简介,没有长长的履历,只有几个字:植物学家。另有三五位友人的回忆。
二更看到了一段这样的叙述:
苏铁在早年丧夫之后,因还年轻,人又很好,所以每隔几个月,就有人来牵线,总想着让她日子更好过一些。但她以想好好睡觉为由,语气很柔和但态度很坚决地拒绝了。细问,答案都是一样的:前夫人挺好,只有一样,让她难以忍受,就是打呼噜。所以自从结婚后,她一个好觉都没有睡过。如今得了个松快的时机,一定要好好睡上几年。再问,再拒,渐渐地,周围人也就罢休了。
苏铁,一睡就睡到了92岁。
苏铁每天起得不晚,约莫是太阳出来之后,就起身。之后梳头。有时候用手指头梳,有时候,用大齿的鱼戏莲花木梳子梳。梳完头,搓热手心,揉脸揉眼。喝一杯前一晚泡在保温杯里的红枣水、苹果水,这一天就开始了。能吃能喝能玩,笑呵呵。中午有空,也会在日光好的地方,躺着小昧一会儿。到晚上8点,又要收拾着睡。8点半就躺上床,有时看看书,李白、白居易的诗,只选敞亮痛快的人的诗词歌赋。9点多就睡着。偶尔,12点会醒一醒。但不妨碍,接着再睡。直到第二天6、7点醒来。如此周而复始。睡得好,人就舒坦,很多烦恼自然而然睡一觉就好了。喝得温暖,总是抱着个保温杯,伤悲就温成了慈悲。越老,苏铁过得就越柔润。
92岁,晒着太阳闻着茶香,离开了这个世界。
二更读得到这平淡文字背后的欣赏与忧伤,像一条悠长的河,留在有风吹着的夏夜里。这段回忆是根据一位叫罗星草的友人的回忆整理的。
邀请函最后附了昆都早报的一则报道,《满城紫烟,源于40多年前的一场邂逅》。报道介绍了蓝花楹的引入概况:原产于巴西、阿根廷的蓝花楹,1984年由中科院昆明植物研究所从阿尔及利亚引进,之后经过各种种源筛选、人工驯化等努力,它适应了国内的环境气候,在昆明、西昌等城市,渲染出一场场蓝紫烟雨。当年引种团队中的核心成员之一,就是从事种源筛选、人工驯化方面的苏铁。
“她似乎是不需要人类也能活的那种人。大多数时候,她在干什么,谁都不知道。”老延说。“几年前,我曾采访过苏铁。我们成了朋友,她一直是我很敬佩的前辈。我也受邀为苏铁撰写一段回忆。但我发现,我对她的了解,少之又少。她在专业上很了不起,但在个人生活方面,我写不出什么具体的故事。她从五十多岁丧夫,到去世,都喜欢独来独往。所以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谁都给不出准确的、全面的答案。这个情况,从我那次纪录片摄制时就存在了。只不过当时我们只聚焦于蓝花楹引入所带来的城市面貌变化,并未聚焦个人,所以,巧妙地略过了。
但她去世后的纪念活动上,这个问题,我们无法回避,但谁也解不开。她太低调了,像一个低调的谜。
但我很坚定地知道,她的人生一定很美妙。能自己呆得住的人,日子里,一定有别人看不到、够不着的美妙。”老延猜测道,“或许,只有蓝花楹懂得她,知道她的故事”。
蓝花楹可以懂吗?它们知道答案吗?那,或许我可以试试。二更在心里默默地想--因为她能听到植物说话。
这个“症状”,已有一段日子了。
第一个和她说话的植物--虽然这听起来有点怪--她试着努力回忆,是路边的一棵香樟树。
入秋后,有天,昆明大风,二更走在路边散步,一边散步,一边有些怨恨这风。它为何总是变换着方向吹?好不容易看准今天顺风,决心出门,笃定了无论走路或者骑行都不会累,一下楼,好嘛,风向立马变掉了。就在她埋怨这风变心太快时,她隐隐约约听到头顶传来一句抱怨,“我也不喜欢这样的风,它总是太过调皮。”二更抬起头,脑袋像个拨浪鼓一样转啊转,依然没有找到任何一个说话的人。只有一条微微晃动的香樟树侧枝,悬在头顶正上方。它似乎,在笑。
第二个,大概是栾树。
从入秋开始,路边的栾树开始结出粉红色的硕果,一串一串的挂在树上,单个看,像粉色的小草莓,形态很轻巧,仿佛一触即破,脆弱又美好。很多蒴果挤在一起,又像是一大串桃红色的葡萄,壮实得让人安心。这真是一种一年四季都会给自己穿好看衣裳的植物啊,二更很是羡慕。她上次路过这里还是夏季。整条路上的栾树都开着鹅黄色的花。如今,它又换了草莓色的裙子。二更在心底默念,“真会装扮自己”。她听到一句很爽朗的“谢谢”。周围没有一个人,那句谢谢,却如此的真切,难不成,真是栾树在应话吗?
诸如此类三两次。有时,是高高的银桦树。若不是因为听见它的声音,身高不足一米六的二更根本不会想到抬头去看一棵三、四层楼那么高的树。有时,是路边的低矮小灌木。比如散步时,她发觉有一只黄色的小菊花从绿化带中逃逸出来。她在心底琢磨它为何逃,而它主动摇晃着身姿,说是“为了和路灯下自己的影子玩游戏”。原来如此,不是为了和天上的哪颗星星去私奔啊,是和自己呀。那朵小花又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二更追查了一遍周围散步的人,大多数是老人家,还有一个妈妈带着一个小男孩,那这如小女孩笑声般的回应来自哪里呢?也罢,就当小黄花是一个灵动的女孩吧!有段时间,家里的两盆络石一直长得不太好。她索性把它们藏到了小区常春藤生得十分茂盛的地方,像把两只小老鼠藏在了秘密森林里。她对两盆络石心怀愧疚,每次路过,都会偷偷去看一眼。她和常春藤说,“请帮忙好好照看”。常春藤似乎真的应允了,“会的,会的”。一边的竹林也随风作响,“会的,会的”。
她可以听到植物的话,她在心里默默想的事情,也能够被植物听到,甚至可以一来二去,对上几句。担心是某种精神疾病或是焦虑情绪加重了,二更去医院做了一系列的检查。无果,健康。
那就,听吧!反正植物们只是嘻嘻哈哈,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伤害她的话。就当自己是个游吟诗人,偶尔,有神来回应。
这段时间,神的回应似乎没有了。如果不是此刻,延胡索桌上的豆瓣绿又在镜头里对着她晃动着笑,她以为自己失去了神的眷顾。
在这失而复得的一瞬间,她意识到,自己开始听到植物的心思,大概,是从撞钟开始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
来昆明生活,是一个很随机的决定。二更母亲的故事有点老套,受宠的江浙小女儿年轻时爱上一个不被家庭认可的穷小子,为爱奔走他乡,一度断绝了和家里的联系。几年后,夫妻失和,母亲带着女儿独自生活,碍于当年的矛盾,始终没有选择回江浙。直到母亲因意外事故去世,二更才从北方第一次回到江浙,寄身在姥姥家长大。
姥姥家在江南做茶业多年,家境优渥。由于母亲与家庭的复杂关系,二更与这里始终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她是那种在青春期没有得到太多爱、但也并不缺少物质的孩子。没什么好抱怨憎恨厌恶的,也没有特别依恋离不开的。家里有钱,但不是她的钱;成年后做什么都可以,不做什么也可以;大家对她都不错,但也谈不上深爱。尤其是在祖母离世之后,她在大家庭里,更像是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客人,最好,不发声。
不如远游。
成年后,她很独立,能做的事情基本上都自己完成,很少麻烦亲人们。她继承了母亲的职业,做了记者。因为经济上相对宽裕,几年后,她从全职转向特约,这样能自如地在许多地方游转。
二更第一次来昆明是因为工作,那大概是2007年前后。工作结束后,二更和同事去了一趟被誉为“昆明之心”的翠湖公园。她俩坐在一棵大树下,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看一群活力四射的中老年人在海棠树下跳舞。不带孙子孙女,不推宝宝车,她们穿着优雅的裙子,踩着带浅跟、中跟、高跟的舞鞋,戴着板正的小礼帽,转啊转啊转啊,彷佛不知疲倦。有舞姿轻盈的,也有如群魔乱舞的,但所有人都自在放松。风被她们带起来,吹向她,又自在地离开。那个午后,她像个被神灵抚摸过头顶的凡人,发了一个多小时呆,只看老人家跳舞。原来,日子还可以这样过。
第二次来昆明是,在2022年春节,那年下了很大的雪。她见识过江浙湿冷的冬季,昆明的雪天,真的不算冷。但她穿错了鞋子,雪地靴在春城的雪中很快被打湿,沉重又阴冷。二更舍不得回室内,还是在雪中的植物园沉迷许久。她确信自己看到了一万朵品种各异的雪天山茶,遇到了三十多个质量不太好的雪人--实话实说,在四季如春的昆明,人们不擅长玩雪,更不擅长堆雪人,但胜在情绪高昂。这场突如其来的瑞雪里,大多数雪人都小小的,歪七扭八,四肢不调,表情坚硬。但管他呢,她能感受到,全城的人都疯了,到处弥漫着一种吃菌后之后浪漫与狂热交杂的兴奋气息。
身在其中,那天,她也有点醉了似的,还差点踩到一个人。二更被一株挂满雪衣的大理山茶树迷住,倒着退步,想拿手机拍下整棵树,却不知身后雪地里竟然躺着一个人。还好,那人撑着伞,在感应到有人即将碰到伞时,大叫了一声,让二更及时闪开了。撑着一把大红伞,穿着一身绿色户外服的人,没有起身,只摇动了下遮住头脸的伞,算是“赦免”了不速之客。二更吁了一口气。她来不及细究那人的性别、年龄和样子,只记住了这个可爱又惊险的瞬间。
第二日,雪就化净了。常年不下雪的地方,很难长久地留住一场偶来的雪。但她很难忘记这场雪。于是,第三次来昆明,二更直接从杭州搬家过来。她正好凑上了一个聚焦西南文化产业的工作项目。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云南曾是距离母亲生命最近的地方,她有种十分荒凉但又十足亲切的复杂感受。
快两年过去;饿,二更在昆明度过了两轮圆满的四季。但最近也有烦心事。
来的时候,只觉得西南敞亮,一切都生机勃勃的。她被这里的阳光治愈,也被这里的植物惊艳,直接买了一套房子。当时年轻,不排斥热闹,外面再吵,她也觉得这些人是来陪她的。但似乎是今年,年龄上来了,她开始四周甚是吵闹。人不能太勤快,她心想。半年前,她买了个可视挖耳勺,一下子上瘾,每天都要挖呀挖呀挖,耳朵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杂质。这不,没过几天,她就精准地找到了自己的报应--一连小半年,楼上楼下的噪音就没有停过。她的心气像换了个调率似的,动了离开这里的心思。
想着做个告别仪式,以安抚自己的神经为第一目的。二更跑到距离市区最近的森林公园,去金殿凤鸣山的钟楼上,敲了祈福大钟,合理合法地为这个城市制造了很响亮的声音。如果她最近是一颗被噪音折磨得不堪的烂苹果,敲完钟后,她终于安宁地落到了大地上。
就在敲过大钟之后,她开始神奇的幻听了。
她还记得那天,回家路上,路过一家派出所,上面挂着横幅:“遇有奇情需谨慎,刷单好评是诈骗。”能听见植物说话,算奇情吗?是她头脑一热的一厢情愿?还是世界对她的一场恶作剧式的诈骗?
“那你还打算待多久?愿意不愿意,再多待一年?”老延的问话,把二更散漫的思绪拉回此刻的视频通话中,“我想就这苏铁女士的这场活动,继续做下去,做一系列的事,大概要花一年时间。”
苏铁纪念活动的举办场所,石房子,是昆明一处特别的古老建筑。延胡索的好友陆均松是它目前的主人。这场纪念活动,让两人感慨良多。两人一合计,考虑在未来一年内,再做几次类似的展览或是文化交流活动。
“类似的?”二更问。
“我的这位朋友,老陆,在今年也失去了一位重要的朋友。那位挚友,和苏铁有些像,也是独自生活多年。”老延解释道。
独居,去世,二更在心里踱着,这个世界上,每天独自死去的可怜人多了去了,很多人会在不为人所知的痛苦中独自死去,不会登上任何一个报纸的版面。但也有这样一种可能,像苏铁女士这样的人,怀着明亮的心,在人世间走了一回,留下很多美好的注脚。在人生某个阶段乃至最终阶段,他们独自生活,也创造了美好的生活。这样的人,或许低调又寡言,但又明亮且自由。
念头一转,二更担心,这样的人,会喜欢被“拎出来”纪念吗?她最近在读一本书,读到过一段某位博物学家生前写下的给自己葬礼的建议:不要穿衣打扮,仅用一条床单包裹;马上将棺材封起来,这样,没人会看到我的不幸;让大教堂的钟声为我鸣响,但城里的其他教堂和医院的钟就不用了;不要招待任何人,也不要接受任何吊唁。这样的葬礼,大概就是那些偏爱安静的人的理想选择。
“我理解你的想法,”老延回应道,“这场纪念活动,并未对苏铁女士的私人生活做过多的窥探。它的出发点是,苏铁女士留下了近500多张有关蓝花楹的摄影作品,每一张都做了非常详细的注解。这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礼物。这些礼物,当然值得在不打扰她的时刻--在她离去之后--与一些有缘人相遇。所以......二更啊,你好好想想,感兴趣的话,明天来找我?”
视频通话结束之前,二更没忍住,问了憋了挺久的问题:“它真的不会长大吗?那只猪?”她听说过不少小香猪长成庞然大物的例子。
“应该,不会吧?”,老延的语气并不十分确定,“但先养着嘛!就像,我说的这个事情,我们先做起来,顺利的话皆大欢喜,不顺利的话,中途料理好,也没什么大不了。勿以有限身,常供无尽愁,对吧?”说着,她□□了一下小香猪的头。
02 寻鸡启事
昨晚睡得很晚,二更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一行字:给孤独展示其才。
十几岁回到江浙时,她常跟外婆去近郊一座茶山上小住。茶山上有个亭子,叫寂照亭。亭上有副楹联,右边的,忘记了,头顶的,忘记了。偏偏只记住左边这一句,“给孤独展示其才”。楹联牌匾的颜色不是常见的红,是青绿色。日晒风吹雨打,它已变成一种无法轻易复刻的蓝绿色,甚至混了一点点紫,像一只活了一万年的绿孔雀的羽毛,滤出了时光的渐变与生命的气息,给人一种熹微晨光在蓝绿色湖面上晃动的奇妙视觉。她很偏爱这一抹色彩上的这一句话。
亭子很显眼,隔很远都能看到,因此,亭中总有人。但是它又很小,人呆在其间要想自在,就最好让它只容得下一个人。亭子很美,路过的人都忍不住看几眼。路人们都有一种默契,如果亭里已有人了,那自己就不必再走过去。于是,二更虽然时常见这个亭子,却从未见过亭里多出一人。每次,只有一个。二更通常是陪姥姥来的,总不能撇下姥姥一个人上去坐。姥姥离世之后,她离开江浙,也再没去过那座茶山。亭子,她从没有一个人静静地待过。
时日久了,亭子好像在记忆里消失了,渐渐变成了少女时期恍恍惚惚的某种幻象。而昨晚,它又再次浮现,二更想在梦中走过去,不料走在途中时,她忽地醒了。
意识还是模糊的,念头却很坚定:苏铁,应该也是会坐在这样一座亭子里的人吧?她很适合那句话,给孤独展示其才。
第二天一早,二更主动打电话约时间。她来到老延院子的时候,小香猪被安放在了一把看起来靠背斜度很舒服的竹椅上。余光瞥见二更来了,老延正式地宣布,她给小香猪起名叫“不满百”,还对着不满百郑重地说,“我们一定不会长肥的,对不对?”然后她自问自答,“对!”
老延的院子在世博园附近,这一片地界山明水秀,处在一座小山包的半山腰上,一天之中的大多数时间都能晒得到很好的太阳。院子里的枇杷树结了果,两株金桂也开着,几树丰满的金黄,溢着明朗的香气。
日光正好,老延把一堆故纸堆搬到天井,准备下午一边晒太阳,一边拉着二找东西。
要找的是一份二十几年前的旧报纸。“应该是1999年、2000年左右?是个夏天。你看,就在这个靠近中缝的地方,找一个小方块,寻物启事。但那一份报纸很特别,是一小格的寻鸡启事。”
中缝也有这么多字?二更忆起小时候看《中国电视报》之类的报纸,中缝处密密麻麻地印着一些热播剧的剧情,也有商业广告。过去的报纸寸土寸金。中缝里登广告的费用或许也不低。不过....... 这“寻鸡启事”,是个啥?
“说来话长。总之,我们先找,找到再说。”老延又挼了一把不满百,开始撅起屁股俯身工作。
二更有一点幽微的觉察,老延神色有点失落。照她那种很喜欢打趣人的性子,说起《寻鸡启事》这种好玩的事,竟如此简短匆忙,甚至让二更捕捉到一丝飞速略过的忧伤。
两个人趴在地上找。半小时后,二更挥起一张右下角印有《寻鸡启事》的旧报纸。兴奋只持续了一分钟,就陷入迷茫。因为知情者老延不言不语,只泡了一杯浓浓的绿茶。茶在杯底铺得挺厚,不尝,都猜得出怕是有些苦了。
老延看着这张报纸,独饮了快一刻钟。二更只好拿起报纸,出声地读了一遍:
《寻鸡启事》
阿扎,三岁母鸡,白色,尾带黑。
阿扎于两日前,于纂新菜市场一带走失。
模样见图。重金寻鸡。寻回必谢!
老延记错了,这则寻鸡启事字数不多,没在中缝处,而是十分正式地出现在了那份报纸的A10版面上。
2000年,昆都早报足足有12个版面。一些老百姓拉拉杂杂的民生问题集中在第10版。阿扎的信息在右下角,留了主人的联系电话座机号码,除了文字,还有一则小画。小画没有署名。
“这小画,简单几笔,却把阿扎画得好......神气”,二更有些犹豫,她不知道说一只鸡脾气不好会不会不太礼貌,对阿扎不礼貌?还是对阿扎的主人不礼貌?她说不好。但小画确实很生动地诠释了一只脾气不好的鸡是什么模样。它昂首挺胸,眼神犀利,眼神和身姿的走向不同,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张力,看起来就很不好惹。
终于,老延开口了。“阿扎,就是脾气不好。不过她经常下蛋,是个好母鸡。开心的时候每天下一个蛋,不开心的时候三天下两个蛋”。
“这你都知道?!”二更很是惊讶。
“知道啊”,老延吞了一大口茶,花了些力气咽下去,接着说,“二十多年前,我和老康、老陆就是因为这只母鸡认识的。那时候,老康是小康,是个摄影师。老陆是小陆,是个实习记者。我们,都很年轻。”
“那您是......”
“我是帮忙找到阿扎的好心人啊!”老延的语气里终于多了一丝活气。
许多年前,延胡索去纂新菜市场买菜,看见一只鸡,气质独特。菜市场里好多人,大家都当它是哪个摊子丢的鸡,主人一定会来找,就没当回事。而她觉得这只鸡有点不寻常。人来人往,无数双腿,它丝毫不畏惧,简直是闲庭信步。她一直跟着跟着鸡走出了菜市场,走到了一个老小区门口。鸡竟然找了一个角落,下了一个蛋!
那周围一片是红砖小楼,外面围着一扇矮墙。肯定有门,但母鸡没走到大门,就忍不住要生了。母鸡生完蛋之后,想翻墙,但下完蛋太累了,翻不过去。老延看着它象征性地扑闪了几下翅膀,始终动不了。这个忙,一定得帮,老延心想。就在她抱起母鸡,找小区大门想要进去时,有人大喊了一声,“阿扎!”
“给我吓一跳啊。”老延回忆道。
当年地方报纸很有人情味,很多杂七杂八的小事儿都会登上报纸。丢鸡这个事不算很特殊,但因为丢鸡的人比较特殊,报社还是给开了一个口子。阿扎的主人是一个老太太,是市里的劳模,以前在昆明百货大楼上班,专卖童装。老太太人很慈祥,能记住很多孩子的名字、身高、体型和颜色喜好,甚至连哪个膝盖更容易磨破,都能记得。那个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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