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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十课(上): 桑寄生 用密语倾诉

小说:

给孤独展示其才

作者:

梅雪松

分类:

现代言情

01 他是桑树的孩子

好久没进村子了,此刻,老延正载着姜籽,开了将近两个半小时的盘山路,就快要抵达襄荷山南麓的一座村庄了。

二更有两个月没有见姜籽了。夏末,两人终于重逢。然而很快,二更又要因一项临时的工作暂离云南。

这次,只有姜籽与老延进山。任务有些特别,逝者是一位公众人物,一位被誉为“绿野森林童话大师”的动画短片导演。老延安排的负责同题人物纪录片的摄制组于两天前就抵达了。纪录片拍摄工作已经开始,将按照纪念名人的常规流程,拍摄人物成就、生平事迹。姜籽则要独自承担探访任务,延续对一位独居逝者的视角,挖掘更为细腻乃至隐匿的故事。

一路上,姜籽吐了晕,晕了吐,终于在行程最后半小时,肚子里彻底没了东西。她无力地歪着头,在副驾驶上归于平静,一路看着窗外森林。

满眼都是绿。

山间的绿,层层叠叠,彼此搭着彼此。所有的绿在盘山路上跳跃,像寒夜里草原上的篝火,随着车速,晃动着迷人的星焰。姜籽感受到平和与温暖,把绿看进去了,胃也舒服多了。

蘘荷,并不是一座山,而是一条西北横向东南的巨大山脉,延绵300多千米,纵跨5个温度带。由下至上,按照光照强弱,渐次形成了亚热带、温带、亚寒带、寒带4个垂直气候带。每一部分都有丰富、独特的植物资源。这里有全国47.2%的国家重点保护的野生植物,比如,领春木、水青树、秃杉、桫椤、红豆杉、云南榧树等国家级保护植物。一些植物在这里繁衍出丰富的谱系,比如仅杜鹃就有200多个不同种类。这里同时有占全国总数的59.4%的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小熊猫、针尾鼹、林跳鼠等原始孑遗动物得以躲过冰期存活下来,与大熊猫齐名的国宝滇金丝猴、珍稀濒危动物羚牛、雪豹、黑仰鼻猴等动物的身影隐匿其中。此外,山林中还藏着各种药材、香料,比如雪上一枝蒿、胡黄连、草血竭、雪莲花等。

桑寄生,就生在这片森林里,也最终回到了这片森林里。

他是突然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森林里的。

桑寄生。傈僳族人。但最初捡到他的养父是一位佤族青年。

襄荷山阳荷村,居住着以傈僳族为主的数支少数民族,包括佤族、景颇族、汉族。其中,汉族人源于上世纪50年代深入云南的汉族干部前辈。阳荷村也是在那时建立的。汉族干部从深山里,将三、四个生计十分艰难的村子汇集到半山腰一处相对安全的地带,重新组成一个新的多民族共生的村子。几个民族虽然不同,却都信仰山神。不同民族山神居住的山头不同,但山神们都答应了。于是这个新的村子定名为阳荷,从1952年开始正式存在。

在村子成立的第二十年,桑寄生出现了。

桑寄生是一个孤儿。他在阳荷村背靠的那座山林里被捡到。那是阳荷村建村后,村民们新认的共同的山神。山中有一棵巨大的桑树。被发现时,桑寄生就坐在桑树下,只有三、四岁的样子。桑葚熟了,小孩身上、手上全是紫色。人们问他从哪里来,他不说话,也没反应,只是定定地看着捡到他的男人笑。

他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个孩子,靠着山神赐的桑葚活了下来。

这棵桑树是阳荷村的桑树王,粗大健壮,二十几个人才能环抱住树干。在阳荷村的新村民搬到这里之前,几百年前,它就在这里生根发芽。搬来之后,阳荷村的第一任村民在树上系上祈福的红彩带,举办了祭拜仪式。人们相信,这棵巨大的桑树是山神的化形,他们之所以从深山里搬下来,来到这棵树的身边,也是注定的,是它召唤的。而桑寄生出现在这棵树下,他就是神灵送来的孩子。村民们收留了他,带他吃着百家饭长大。

桑葚的染色能力非常强,桑寄生被发现时,双手、小脸,甚至连鼻头都是发紫的。他身上的紫色,洗了一个多星期,才逐渐褪去。小孩的小脸变得清秀起来。村民们这才发现,孩子脸色明明很白净,瞳孔是褐色的,但细看,似乎又是紫色的。

他是桑树的孩子,所以叫桑寄生。村子里没有人桑这个姓氏,但村里的老人问了山神,山神说可以,于是,孩子的名字被正式登记了。

上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之后的几年里,有一些艺术家进襄荷山写生。阳荷村是周边远近闻名的民族团结村,村子的氛围好,环境也好,一位老师选择在村中小住。他的一些油画材料的边角材料被这个孩子看到,他竟然信手涂抹出了一幅绚丽的画。

老师敏锐地觉察到孩子的艺术天赋,又听说了孩子的身世,在感叹他身世神奇的同时,亦被村民的善良淳朴感动。老师与村中老人商议,将孩子带出山村,跟随他学习绘画。老人们又一次请问了山神,山神允诺。孩子被带出了山村。

在那之前,桑寄生一直没有开口说过话。在那之后,桑寄生开了口,却仍然不常说话。这没什么,他已经有了另外一种和这个世界交流的语言。

上世纪90年代初,这个孩子考上了云南省艺术学院,后来又去了杭州的国美深造。此后十多年间,桑寄生依靠传奇的艺术天赋,以植物为材料制作偶材动画,成为国内这一领域的开拓者。

2012年,40岁的桑寄生在杭州创立了自己的工作室。此后几年间,伴随着事业的巅峰期,桑寄生的身体却出现了问题,几次因气胸住院调养。

2020年,桑寄生返回云南,将工作室搬回到了家乡。在做这个决定之前,阳荷村又一次进行了搬迁。这次,是按照国家生态保护的需求,将被划入了国家级森林公园生态红线区内的原村庄进行了整体搬迁。新村位置位于交通条件与生态安全更好的一片山脚下的平坝。桑寄生借着这个时机,参与了新村的公共空间的改造与建设,出资建设了新村的图书馆、公共食堂、活动室、操场等。

前后算起来,桑寄生用了八年时间,见证了一座新村的诞生,也将他自小受到的恩泽化成一场新雨,洒向新村的大地。由于经历了两次搬迁,村子一次比一次更加开放,一次比一次更加积极地拥抱着时代的进步。因此,新村成立后,村民们也接纳了桑寄生的建议,将一部分新村公共区域对艺术领域的新秀们开放。村子的中心广场地带陆续建立了对外交流的文化空间与展馆、简易的艺术新村民宿舍、对外食堂、篮球场和运动馆。

2025年,桑寄生因气胸恶化去世。去世之前,他常年独居。这不意味着他孤单、无人照料。桑寄生的工作室与艺术新村民宿舍区同在一处。村庄日益热闹,年轻力量流动着不断注入。可以说,他人生最后几年,一直是被志同道合的新生力量陪伴着,保持了适度交流与独自生活并存的舒适姿态。

- -

“我的人生从一棵树开始,从小,我就知道我的来处。

从小,我也知道我的归宿。

所以伤心了,孤单了,我就会回到森林。

可惜,这一生中,我回来的似乎有些晚。

无碍吧,总归是回来了。

像一场梦要结束了,也像新的故事将开始。

我走入森林,月光明亮,树叶明亮。一切都是明亮的,我可以看到很多动物,看到他们的眼睛。”

......

- -

姜籽在副驾读着桑寄生自搬回云南后唯一一次接受媒体采访的资料。这片报道的名字叫做《一直在银白色月光照耀下的树林里走》。她留意到记者的采访手札:桑寄生回避了面谈,而是选择电话采访。信号并不好,他解释说,自己在森林里。采访通话断断续续,桑寄生的思绪也是断断续续的。语速很慢,时常停顿,顿一下,就是一、两句话的空子,记者需要很耐心地等。起初,记者想围绕创作主题和风格进行一次艺术之旅,最后只能根据现实情况,勉强呈现出一场意识流的森林漫步。这已经很尽力了。报道按照桑寄生的意愿,没放他的照片。所有涉及人物介绍的地方,都用了一片树叶代过。

“真是一个传奇的人啊!真想见见他。”姜籽放下报道资料,悠悠地说。

“马上就到了”,老延回应。她注意到,自从开始读这份几年前的旧报纸,姜籽看起来就忘了肠胃的痛苦了。这次,姜籽将独自去挖掘桑寄生的故事。二更临走前,交代了姜籽一些锦囊。简单总结就是,做提纲,少说话,多多忽闪着她那双圆溜溜又无辜的大眼睛,对着讲述者凝视。姜籽背熟了,但不十分有把握。

老延原本很担心姜籽的身体情况,但目前看来,似乎还好。两人在村子的公共区域停车,停车场居然全满了。

隔壁村子种甘蔗,一个月前办了一个真人版偷甘蔗的逃跑活动。一时间,很多人专程开车来山里甘蔗林偷甘蔗,临时占用了阳荷村的停车场。村子一下子变得更热闹了。

新阳荷村的中心是两个很大的篮球场。摄制组的无人机还在天上飞,拍摄山林与村落的空镜头。离篮球场最近的建筑是村里的图书馆,三层建筑,外部饶了一道白色的回形楼梯,像是给这栋楼缠了一道螺旋形的蕾丝花边。按照老延提前打点好的行程,姜籽可以先到图书馆三楼的图书室,等待这次桑寄生人生之旅的向导。安置好姜籽后,老延前去与摄制组汇合,姜籽则慢慢地一层一层独自上楼。

图书馆一层,是一间宽大的图书室与一间民族乐器展厅。后者既是展厅,也有传统乐器的收纳功能。比如展,厅中的木鼓,平时做展品,在节庆时会取出来当做庆祝仪式的重要乐器来使用。这类古老的节庆乐器,通常会被收纳在村长或是有声望的老人家中,甚至要当半个神灵供奉。过去,它会被专门埋在家里的院子里,或是放在某个僻静处,逢年过节要烧香,只在举办重要仪式时才会隆重地请出来。木鼓能出现在村子的公共图书馆,表明村里人对新村这类新型公共空间的认可。

二层也有一件小型的农业图书室,此外还有放映室、会议室。二层有一个狭长的露台,二、三十盆九尾狐多肉,有长有短,依次排开,各自展示着姿态不同的尾巴。最长的尾巴已经一米多长,像个白胡子老头,一边晒暖,一边抽着长长的水烟筒。最短的才刚扦插,个头很小,像两个月小土狗的尾巴,花盆倒是很大,看起来是被寄予了厚望。这些大大小小的花盆,大多是动物造型,一只独立的九尾狐被栽在猫咪造型的花盆里,没错,猫是独行动物。也有八、九十只扦插的小尾巴,紧凑地依偎在一起,一起住在一只狐狸造型的花盆里。不知哪位园丁,设计如此周全,姜籽感受到一种很欢乐的喧闹。

三层,是面向村里面孩子的儿童图书室。图书室室内的设计,如果俯瞰,很像人的一只眼睛。上下眼睑分别是半弧形的阅读座位。中间的眼球则是一个环形双面书架,内外都放着少儿读物。姜籽看看时间,她大概要在这里等个半小时,于是决议好好看看。她朝中心处的眼球中走,环形书架上,自下而上,按孩子的身高,依次摆放着不同年纪孩子适合的儿童、青少年读物。姜籽个子不高,打算从青少年文学里抽一本诗歌选集,动手时,忽然发现书架上有一张明信片随意地塞着,露出一块小三角。小三角像一种记号,也像是一道谜语。她走近,轻轻地抽出,上面写着字:

青花瓷

在轮下

远离尘嚣

咏叹生死

字迹很大,挤满了整张小卡片,四四方方的。姜籽觉得写字的人肯定是个国字脸。这内容呢也十分抽象,有点像,诗?

在斜对角线的书架上,又有一张藏着的小三角。她又抽出看:

一把雨伞给这天用

狐狸那是已是猎人

诱拐

孤独的你

这次的字迹很瘦长,用了带香气的笔芯,字号均匀,字迹下还花了几多小花。

移步到更远一些的地方,从一本厚厚的植物百科图册中,她又抽出一张:

阴沉沉的天

从海到海

一生太长了

等等,还有几张。

萌芽

初恋

心动

牵手

惜别

复活

疯狂

玩笑

输赢

盆景

- -

《最后一课》

我坐在博得拉河畔, 哭泣

我的1977

爱情是最后一座桥

爱情是有毒的

- -

一男一女

走过青春

爱与孤独

迟暮鸟语

最后一张,姜籽反复看了几遍,都没有看懂。

寻羊冒险记

玻璃球游戏

送菜直升机

僧侣的婚礼

这都哪跟哪儿啊?这些卡片上的内容不着四六的,字迹也各自不同。视线与心神都在这几张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纸片上时,一个女孩走进了图书馆。

“猜到了吗?”女孩的声音像薄荷味的冰淇淋,清清爽爽的化开了室内的沉静和湿热。

关关,桑寄生的侄女,之一 -- 因为桑寄生在村子里有许多个父亲、母亲、叔叔、婶婶,也就有很多的侄女。她本名叫谷桉,叫得快一些,就是关关。所以,从上学开始,她就有了关关这个名字。女孩看起来和姜籽年纪相仿。她留着齐刘海,短发到肩,眼睛很大,眼角尖尖,一双标准的杏仁眼。说话时,嘴角天然得带一些弧度,让人感觉很亲近。她很像森林里的一只小动物,眉眼嘴角的那点弧度,还带了种坦荡的野性气质。姜籽一见,就觉得赏心悦目的。

只是,她的脸上依旧笼罩着一层层困惑。她只得先按下对女孩的赞赏,无奈地摊摊手,摇了摇头。

“这是我叔叔和小孩子们玩的游戏。”关关说,“的确很不猜,因为所有的词都是,是现成的,所以的组合方式都很随机。你们手里拿到的那几张,应该是初中生写的。毕竟他们个子高一些,认识的字多一些,所以句子可以拼出三、四行,甚至更多。但如果抽到的是两三行的卡片,位置又低,就是再小一些的孩子写的。”

“这是,书名?”姜籽问。

“猜对了!”关关拍了下手,表示鼓励。

桑寄生每年都邀请一家诗歌教育机构来村里做一次诗歌教育。孩子们写,他也一起写。这个书名游戏是诗歌教育的一部分,作为活跃课堂气氛的前奏来用。有个脸圆圆,眼睛也圆圆的女老师,名字叫任豆。她带着桑寄生和孩子们一起从书架中挑选能够凑成一首诗的书名。为一本书,找另一本书或者更多的书,让书本和书本之间能够对对子,做朋友。

这个游戏,原本是任豆老师为了解决问题想出来的。村子里的图书馆建好不久,书越来越丰富,但孩子的积极性不高。三层的图书馆更多是作为自习室使用的,很多孩子对书提不起兴趣,根本想不到去摸一模看一看。任豆和桑寄生一起商量,做了这个游戏设计,效果很好,很多孩子玩着玩着,对开始对书感兴趣了,不再和书有距离感了。临走前,她告诉大家,无聊了,不开心了,即便她不在,大家也可以来这里玩这个游戏;一个人,两三个人,都可以玩这个游戏。就当是她的想念了。

图书室的藏书量相比城市里的儿童图书馆,自然不算多,但给村里的孩子阅读、玩游戏,已是绰绰有余。

在关关谈论书名游戏的时候,姜籽又忍不住,一直盯着关关的衣服看,准确来说,是贴在深紫色短袖上的一个袖章,上面是百香果图案。

哦,这原来,也是位陌生的故人啊。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姜籽刚回到昆明不久,邮箱收到一封邮件,来自“Y2K布灵布灵协会”。这是一帮喜欢Y2K风格的年轻人创办的协会,即将在翠湖举办第一场Y2K复古派对。所谓Y2K,是指千禧年前后那一代年轻人钟爱的流行风格,如具有科技感、未来感,或是带有金属、荧光、透明特色等流行元素的服饰、音乐乃至生活方式。这些元素反应了他们对于未来生活与科技的憧憬和幻想。协会看中了姜籽曾为一场植物主题展览绘制的一幅画作,写信询问是否可以有偿授权。他们打算把这朵花的图案做成入场的纪念臂章。

那张被青睐的图,是百香果的花。

看过百香果或是西番莲属植物开花的人,很难不对其印象深刻。它们的形状与颜色乃至神色,都是妩媚妖艳风格的。花朵色彩明艳饱满,对比度强烈,花瓣呈现波浪感的条状,花瓣、外副花冠、内副花冠在视觉上形成炫目的组合,花开的姿态也热烈奔放,完全不吝啬对人类直白的挑逗。如果以花拟人,百香果的花就是穿着瑰丽华服、舞姿魅惑的异域美人,眼波里都是迷情。

姜籽应允了,但因为时间原因,没能去成聚会,后来也渐渐把这事忘记了。没想到,今日,穿越森林,竟看到了臂章的成品。

姜籽正在犹豫要不要开口问问,却被关关的提议直接打断了。

“我带你去我叔叔的工作室看看吧。”关关转身,一指图书馆旁边一片竹林。竹林中,隐隐约约能见一个洞。

那......好像,真的是一个洞啊!姜籽有些不解,面对这个洞,百香果被迅速得忘记了。

几分钟后,关关带着姜籽站在了洞门口。这洞,在不久前老延团队完成的航拍里,看上去很像是一个蛋,一颗产在草地上银白色的蛋,又或者,像一朵闪着荧光生在树林之中浑圆的菌子。洞有一米二、三高,人需要低个头,钻一钻,才能进去。洞的外表看起来很原始,不加任何精致的修饰。

姜籽犹豫是否要动。身旁的关关并不言语。这时,灰暗洞中,晃悠悠走来一个什么东西,中空,有两个圆溜溜的东西在闪烁。几秒后,一只白色的的机器人,现身了。

“你好。请进。”机器人顶着一个圆形的蘑菇头,头顶被贴上两个猫耳朵,机械手臂本来是有人形手指的,但被套上了一对内里掏空的网球,像是这几年流行的仿真机器人的机器猫版本。

姜籽一时太过惊讶,弯腰揽住关关开始哈哈大笑。快把眼泪笑出来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自己还在工作。她不好意思地站远一些,清了下嗓子,好好道了歉。又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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