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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九课(下):辛夷 偶尔躲藏

小说:

给孤独展示其才

作者:

梅雪松

分类:

现代言情

02 现在,她有了一个栖息地

欧菱看起来表情比她更呆滞,果然,人在开心的时候,都是呆呆的。

两个人都舍不得立马离开,就在阁楼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找一个角度尽量舒适地躺下去,让从颈椎到腰椎的整条脊柱好好地被承托,腿也伸得很惬意。

“为什么是40岁呢?小佘老师?”欧菱又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我只能按照我有限的人生做一个简答题”,二更答,“不保证全对啊。”

“我猜,是因为人在到达这个年纪之后,对于自己活一生如何最舒服,对于爱情、亲情、工作、爱好、物质、精神等等许多事如何权衡,都有过一番体认了。错过,也对过,风光过,也尴尬过,经过摸爬滚打,建立了自己的认知体系。那时候,一个人应该可以做出更理智的选择。

比如,面对一栋房子,那时的你应该可以理智地判定,它是一个庇护所?它是一个可以置换的资产?甚至或许那时候,它变得像一个负担?无论如何,那时的你,一定能做出一个不至于太冲动的笨蛋选择。

40岁,或许这是辛夷女士选出来的一个,怎么说呢,能开始把握美好人生的平均年岁值吧?”

“我奶奶,就是在38岁和我爷爷在一起的。”欧菱说。“我爷爷那时年纪已经快五十了,她们之间差了十多岁。那个年代,老夫少妻虽然也有,但流言蜚语也并不不少。”

“奶奶那时候,已经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了。她搞科研,铁皮石斛的人工培育。我爷爷是做医药产业的,最早比较初级,只做药材的种植、粗加工,再后来,才慢慢发展到医药的研发。当时有人说,他们的婚姻只是利益的一时结合,不是因为爱情。我小时候听到利益结合这种事,会有一种先入为主的不好的感受。但其实人成熟之后,就会明白,这只是一种人生选择,只要不伤害其他人,外人没有资格评论。

在我看来,我奶奶只是在人生的某个阶段,不再那么在意轰轰烈烈的爱情,而是选择了在事业上能够彼此扶植的伙伴。她和我爷爷之间也是相互忠诚的,或许,就是中年人的爱情,是‘理智平均值’上选择的婚姻?婚后,她和爷爷一起合作,把铁皮石斛的繁育、种植、粗加工、深加工和销售,逐渐打通,做成了一条在西南算得上领先的产业链。

我爷爷有三个孩子,奶奶没有孩子。所以,家庭关系相对简单一些。她做我奶奶的时候,我刚上小学。我爸是老大,他的年纪和她差不了几岁。头几年,家里气氛多少还是有点尴尬的。随着她慢慢变老,我爸也慢慢变老,关系就很神奇地缓和了。

主要原因倒也不是大家都老了,而是婚后,爷爷的生活和事业都变得更好了。如果不是那次旅游时遭遇车祸,或许他会很长寿。我奶奶,也是让家族企业成功转型的功臣,又没有后代,所以年纪大了,自然地退隐了,把重担交给了我父亲他们。她对我们这个家族,没有任何亏欠,甚至没有什么索取,反而给予了太多。我的父母和叔伯们对她都很敬重。

有了她,在一些家庭聚餐上,我这样做小辈的女孩子们反而过得会更自在一些。很多事情,她发话了,别人就不好意思说了,就比如婚恋之类有些老掉牙的话题。

她至始至终,都鼓励女孩子读书或者创业,不建议我们过早的嫁人。她总是说,自己也是38岁才找到爷爷的,人到中年,才真正感受到了什么事好的婚姻,如何活得健康通透。她这么一说,其他人就住口了,因为她说得也是事实。有了她,我才能很顺利地离开云南,去很远的大学读书。在那之前,我父母默认,我要在云南读书、找工作,20出头就找个门当户对的人、结婚生子,并且不用工作,或者在自家企业里找个清闲事。过去,对女孩子的要求总是很低的。我小学时候,我爸对我的成绩几乎一无所知,他不在意。

所以,我越长大越喜欢她。

奶奶过了58岁之后,就是爷爷去世之后的那一年,她变得安静了许多。家里人总说,老太太越来越难找了。她好像越来越喜欢躲起来,不让人找到。她是一个被宠爱得很好的人。比如,她吃到好吃的草莓蛋糕,会踮起脚尖来说好吃,很可爱吧?所以。爷爷会给她买很多不同味道的小蛋糕。小小的,她每一种吃一两口,也不会被谁说什么。她那么好,大家对她都很好,为什么要躲呢?

过去,我也不太明白。

后来我长大了一些,做了配音演员,经常要一个人在录音棚里工作。那天,我在录音棚工作到深夜,很累。说起来,录音棚工作氛围很友好,我们相处很愉快。同事约我一起回家,但我当时找了个借口,自己走了一段距离,才打车。我只是很想静一静,回个血。那段独自走的路,在工作后疲倦的夜晚,对我很重要。

我才逐渐明白,躲起来的必要性,也大概能明白奶奶了。她常年从事科研工作,习惯安静,习惯自己呆在实验室里。那大概是她的舒适区。即便是从实验室回到日常生活中,她或许依然想要自己待着,或者,自己藏着。大家对她好,是因为她好,她值得。她想躲起来,是因为她喜欢一个人待着,她需要。这两点完全没有什么关联,是彼此独立的。

前几年,我知道,她开始写诗了。她一开始也是想藏着的,但后来诗歌论坛总是寄东西到家里,阿姨知道了,然后全家就都知道了。她才不好意思地承认。直到是一个诗人之后,我就更理解了这种躲藏。她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世界,不方便被别人打扰。

这很好。这应该是一件被好好保护的事。”

“你对衣柜里的密室,并不意外,对吗?”二更问。

“嗯。我小时候和她玩钻衣柜的游戏。其实,我奶奶并不是在爷爷去世后才变得爱躲藏的。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她就很喜欢一个人待着。只是因为我常去找她,所以我一直知道。我知道她的房间里有一个很大的衣柜,有时候,她甚至会在衣柜里睡午觉。一扇门开着,衣柜里有被褥铺好,我试过,不会闷,很舒服。反正她也是身形小小的,一直都不胖。

我还知道,她不只有这一个地方。我知道我爷爷偶尔也要找一找她。甚至我知道我爷爷奶奶也是会吵架的。但我奶奶更会躲,或者说,更能一个人呆着,所以她一点儿也不着急,从来不会主动耐不住寂寞,还是自己过自己的。如果她觉得,吵架的缘由不是自己的错,也绝不会主动去和解。大多数时候,都是爷爷忍不住了,要开口。还有那么两三次,是爷爷拜托我去送的草莓小蛋糕。我端着小蛋糕去找奶奶,有时候,她在书房,有时候,她在衣柜,有时候,她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我会把小蛋糕放在冰箱里,留一张纸条。她看到了,会给爷爷台阶下的。

她本来就是一个很喜欢睡觉的人。三十八岁之后,她就尽量每天九点睡觉了,一直到老,都看起来起色不错。她头发雪白时,依然会跑衣柜里睡觉。她还是会开一扇门,日光下,她的头发会闪光,像.....小银鱼,或者带鱼。”欧菱忍不住笑了,或许是因为很少有人会用带鱼来形容白发,“但真的有些像。何况,奶奶喜欢吃鱼,每周一次鱼,普通的罗非鱼吃得,贵一点的东星斑也吃得。她应该不会介意我这么说。能吃鱼,能睡觉,偶尔躲起来,这就是我从小到大关于一个活得挺好的老太太的印象,虽然有些奇怪,大概是改不了了。”

头发全白之后,辛夷开始喜欢穿一些微微有荧光的衣服外套,比如莹莹的紫,莹莹的白,莹莹的浅蓝色。也会偶尔在头上别一些古风但颜色艳丽的发卡,在银发的衬托下,发卡显得尤其可爱。

欧菱的眼中,即便到了这样的年纪,辛夷也没有给她“老”的感觉。准确地说,人的身体状态自然是在不断衰老的,但在心态和生活状态上,辛夷乎没有“老”过,不是容颜不减,而是她总是带着一种爽朗的少年人心性,愿意用积极的开阔的态度去看待人事。彷佛时间还很长,似乎一切起起伏伏都是常态,而且从不会倚老卖老。“你该如何”“你还年轻,认知错误”这类话,从来不会从她口中轻飘飘地说出。这一点,最好了。

“奶奶像是潜移默化地在我精神世界里抄了个底”,欧菱回忆说,“小时候甚至在大学时期,都没有觉察到这一点。工作后,自己要应对自己的人生时,我才觉得,我的行为,我对人生的远景规划,我做决定的方式,总是不自觉地以她为参照。老实说,我也习惯自己住,习惯有自己的工作,并不着急婚嫁,快三十了,也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即便以后会有一些波折,结婚、离婚、被人背弃这些,我也不会很害怕,日子往前走,总有好事。毕竟,她是38岁才成为我奶奶的。”

欧菱顿了一下,语气有些忧伤,她继续说道,“她的肝病是开始从66岁那年不好的。从那时开始,我开始给她读书。”

欧菱是播音主持专业毕业之后进入配音行业的,科班出身的她对于任何一本书的处理都能游刃有余。但这一次,当朗读对象是辛夷时,她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她要求自己对音色、语速的处理,更加贴合病床上她的状态,对于字句的精微处理,都要饱含爱意。她想让自己的语言变成春雨,柔柔地服帖到奶奶身上。她像回到刚毕业试音时那样,开始紧张,甚至有些拿不准要读些什么。

辛夷有个从年轻时候就有的爱好,喜欢看推理小说。所以欧菱读了东野圭吾的大多数作品,也会读些其他作家的,比如《斜屋》,《钟表馆事件》。那时辛夷的精神和身体情况都还算积极,听到熟悉的探案小说的某个篇章,辛夷时常会突然冒出来一句“还有3个人死了,就会剧终了”。

随着辛夷的病情逐渐加重,欧菱在悬疑作品的选择上更慎重。她给辛夷读的最后一部小说,是《空屋》。这是一个看似悬疑实则温暖的故事。主角的妻子用极大的爱与尊重,赠予了丈夫一个充满想象力的设计空间,再度激活了他的人生。欧菱选择这本书,因为故事没有什么巨大的悬疑情节,没有情绪上的刻意起伏,尤其是,没有一个人受害被杀害,故事的最后反而是一个人精神意义上的重生。然而《空屋》读完之后,辛夷的生命已然快走到尽头。

所以她换了汪曾祺的散文。辛夷是广南人,但后半生都在昆明度过。所以欧菱会读汪曾祺的《人间草木》,读他如何写昆明的雨,写昆明街上拿着花走路的人,写院子里寻常且茂盛的花花草草。

最后,她选择的是《最后的哲学课》,一个面对死亡的哲学家给社会留下的一份无比豁达的精神遗产。

“我一直追求孤独,但这种孤独不是社会性的,更多的是理智上的。我有很多朋友,也爱跟大家一起玩儿,但是一个人应该学会孤独,学会做一个孤独的思想者,在心灵深处保守一片孤独的天地,让自己安静下来,默默耕耘自己的思想,冷静但热情地看待这个世界一不带任何幻想和猜想,同时又非常积极地去活。”

“我曾经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一片灌木丛,一只鸟,和一条跃出海面的、沉默的鱼。”

读到这一句,欧菱停下来,轻轻地问,“奶奶,你想成为什么?”

她知道此时的辛夷并不能说出话来,却仍很想问。奶奶是一个很会藏起来的人。如果她想静一静,你总是找不到她。所以,她或许会想当一个很会藏在深海的海豚,或者,很会穿行在森林里的松鼠?总之,得擅长若隐若现。

“平凡才是终极真理、个人生命的体验才是最宝贵的。关注自己的意识,关注意识内容的修缮,让自已纯洁地感受世界。大家要相信自己的渺小不是卑微,因为恰恰是渺小的个人能凭借心中的道德律,媲美浩瀚的星空。我想这才是小大之辩的至理。庄子、薛定谔及暗淡蓝点,指向的可能都是这个道理。”

欧菱读着这几句,回想起许多年前,当她去读大学时,辛夷送她,和她讨论过自己的名字。“你知道你的名字是在怎么来的吗?我问过你爷爷,它来自一首歌,《采红菱》,是过去我们那个时代很流行的老歌。昆明有条路就叫红菱路。在我们这一辈人的心里,菱是很好的字。菱角是水中洁白的宝藏。你也要记得,你是被人爱着的。走多远,都要这样记得,不要怠慢了自己。”她长那么大,第一次有一个人这么坚定地和她讲述她的名字多么美好。

“死亡是融入生命的洪流,是生生不息,它不是一件值得我们忧伤的事,这就是死亡的意义。通过音乐、艺术、诗歌,表现的都是同一种思想,“我是万千逸动的风”。所以大家要积极地面对人生,更豁达地面对死亡,死亡是人生一个非常有意义的结局和开始。”

辛夷被宣告还有三个月的寿命之后,全家人心都悬着。反而是她自己,成了最从容不迫的那一个。她甚至还能主动地安排自己最后的人生要如何度过。最后一本书读完,辛夷的生命也走到了终点。她走得很安详。那是一个清晨,太阳尚未从云层中升起,但天气预报说,当天是晴。

那天,当欧菱读到“生者对亲人的离开感到悲痛是很正常的,悲痛持续也很正常,但是如果因此陷入无休止的悲痛,让自己生命中的一切都被悲痛笼罩、控制,在我看来,这就是对自己生命的不负责”,辛夷的手指,最后一次,动了动。

欧菱知道,这是辛夷在告别了。

二更静静地听完欧菱的讲述。或许是因为欧菱那些可爱的比喻,诸如带鱼、海豚、松鼠,她眼前浮现的,并不是一个老者临走之前的病弱样貌,而是亮闪闪的,一头银白头发的老人,背着身子也背着手,走在林荫道间,渐行渐远的身影。

“小佘老师,我知道你的”,欧菱似乎整理好的情绪,并打算换个话题。“我毕业之后接的第一个纪录片的配音,文本是甲方请你做的。所以,我第一个赚签的商业单和你有关。倒也没有特意关注制作团队的每一个名字,只不过,你的名字很特别。再加上,当我读到那篇文章的开头,觉得很有趣。它讲一个人在烟花三月到苏州,坐上公车上,路过36站去镇上见一个年画老人家,看他如何用朋克式的色彩画老寿星,用自己调过色的青绿色写李白的诗。我看了一眼写文案的人,二更,也是个有趣的名字,就记住了。回来昆明时,因为奶奶的病情,我时常需要在读书之余散散心。听说石房子改造了,还对外展览,我就去了。结果,又一次在策划团队名单里碰到这个名字。起初,我并不想打扰你的。只不过,奶奶离开后,留了一个奇怪的要求。我才鼓起勇气,想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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