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疏棠如愿跟着荆骜进了茅草屋,这房子比他想象中还要破败。
因为久无人住,四面草墙破破烂烂,大大小小好些窟窿,房顶的木粱塌了半截,仰头一望,甚至还能看见漫天疏星,把这里称作是“住处”,实在过于抬举了。
荆骜也有些局促,手足无措地解释说:“我一人独居,就没费心打理,确实简陋了些,你先等着,我去割些干草,待修补妥当你再住罢。”
颜疏棠诧异道:“一直住这种地方,你晚上不冷吗?”
荆骜答道:“不会久住,过几日我得离开。”
颜疏棠脱口道:“荆哥要去哪儿?”
荆骜听这称呼,神色微僵,只别扭地摸一下后颈,“我不去哪。”话声未落,野兔一般匆匆跑了。
过了一会儿,他倒真的扛来几捆干草,两卷麻绳,一门心思地干起活来。
颜疏棠立在一边静静看着,只觉得此人好玩又好笑。
荆骜叮叮当当忙活到将近午夜,才总算修缮好房子。
他蹲下身点燃火塘里的一小点炭,不知又从哪里找出张厚实油亮的虎皮,递到颜疏棠眼前。
“你安心睡,要是缺什么东西尽管说,明天一早我进城里帮你买回来。”
颜疏棠看他又急着走,赶紧上前一步,拦在他面前,“天都这么晚了,你怎么不睡?”
荆骜背过身,避开他的目光:“我还有事要办。”
“那你夜里还回来睡吗?”
“当然不回。”荆骜心里突然有些恼火,不由得提高音量:“我和你住在一起算怎么回事?这地方便让给你住了。”
颜疏棠被他突如其来的火气弄得一怔,小声说了句“哥哥对不起,是我冒昧打扰你了”。
荆骜闻言,耳朵骤然发烫,自觉适才的话说得重了,尴尬地轻咳两声:“你放心,屏川镇有我盯着呢,没人敢来捉你。”
……
荆骜抬脚离去,颜疏棠默然跟着走了一段,发现荆骜是去了山下的土堰坝。
想来定是赵大虎前几日来堵茶田水路寻衅,荆骜放心不下,才夜夜守在坝边盯着。
夜黑风高,外面冷飕飕的,颜疏棠看着荆骜走进坝边棚屋,屋里很快传来稀微光亮,这人大抵今晚就要在此处过夜了。
颜疏棠觉得没意思,转身折返茅草屋,裹着柔软虎皮偎在草垛做成的榻上休憩。
后半夜,屋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过来人徘徊许久,果真没进屋,颜疏棠轻叹口气,没再理会。
翌日破晓。
颜疏棠一觉醒来,只觉浑身筋骨快要散架似的,他这辈子还从未睡过如此粗陋的地方。
屋里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个人,不过屋外还拴着一匹好马。
他半探出身子靠在窗沿,低声暗骂一声“无趣”,骂的是人,一旁的马儿却突然仰首打了声响鼻。
颜疏棠便故意扬起声音,对着骏马打趣道:“你家主人冥顽不灵,生生长了个不开窍的石头脑袋。”
马儿此刻仿佛通了人性,当即不满地蹬着前蹄,朝着颜疏棠的方向扑腾,不过它也只是凶巴巴地装腔作势,没有半点伤人的意思。
颜疏棠笑了笑,出门抱来一捆干草,细心喂给它吃。
马要进食,人也要吃饭,没过一会儿,附近传来窸窣动静,颜疏棠朝四周扫了一眼,“别藏了,他不在。”
话音一落,何安蹑手蹑脚地从房顶上跳下,怀里还揣着一个精致的八宝食盒。
“公子,我特意跑了三家早餐铺子,还热乎着呢,您快尝尝合不合胃口。”
颜疏棠接过食盒挑拣一番,里面装的是些面食点心,他吃不惯本地菜,不过适才他瞧见屋角多了一堆新炭,便想着正好能送个人情,挑出两块糯米糕团,拿油纸包好。
“往后你不必来送饭,也不准暗中跟着我。”
“那公子吃什么?我昨日专门从酥鼎轩请了位擅做淮扬菜的厨子。”
“我若嘴馋,自会入城去取。”
颜疏棠顿了顿,从袖中抽出块四方玉牌扔给他,曼陀教行事皆有期限,他们已在此耽搁太多时日了。
“你去传令兰焱,拿着我的令牌,带半数人马动身回棠花殿,免得教主生疑,余下众人继续暗守那三处分舵,等圣姑的人来了再做谋算。”
何安点头领命,“公子此番助教主肃清三处叛舵,立下大功,想必这三处之中,必有一舵要归咱们棠花殿掌管了。”
“一舵又算得了什么。”
“公子下一步如何打算?”
“等处理完这边的事,我得先回趟剑阁,快到爹的忌日了。”
何安心内暗忖:这边的事……又是什么事?竟值得公子悠居茶山,流连忘返,嘴上却十分恭敬:
“荆少侠的事很棘手吗?公子何必事事亲力亲为,交给我们下面人去处理便可。”
颜疏棠淡声道:“规矩都忘了么?没吩咐的事,不准多问。”
何安垂首赔罪,带着点谄媚道:“属下多嘴。”
……
一连三日,荆骜皆是白日现身露一面,入夜后则不见踪影。
这日直到午后都未见到人,颜疏棠便又去了趟土堰坝。
只见棚屋外围果真聚了不少茶农,荆骜一身劲装,笔直立在人群前方,对面正是赵府管家赵力,带着一众耀武扬威的打手,两方气势汹汹地对峙,好在没真撕破脸出乱子。
颜疏棠此前以采茶女的身份接触过赵力,但赵力不知他身份作假,只遵照赵大虎交代的计划行事,递来一包蒙汗药,又以三癞的性命相逼,威胁他勾引荆骜,借机将人迷晕,再向赵府通风报信。
眼下,颜疏棠暗自听了片刻,料想应是茶农将新茶私售商队,赵大虎收茶无望,强硬手段行不通,便假意遣人谈判,怀柔施压。
赵力慢悠悠地泯了一口手下递来的热茶,摇头晃脑道:
“整片茶山的茶苗、土地,历来就是赵老爷的私产。你们一众种茶采茶的,是靠着老爷的茶山讨口饭吃。如今赵老爷仁厚,念着你们常年风吹日晒,情愿多让一分利,你们不知安分领情,反倒非要联合外人跟老爷作对。我私下想替你们说句公道话,也是两头为难。”
茶农当中一位年长的,带着点本地口音磕磕巴巴说:“即便让出一分利,年年日子还是过得紧巴,压根还不起欠赵老爷的银子啊。”
赵力威逼道:“我还能不知道你们的家底?我今日又不是来跟你们磨嘴皮子的。只要好好听赵老爷的话,将茶收上来,老爷也不会再追究。
邻乡那三癞欠了赵氏赌坊五十两银子,还不是给他一笔勾销了?现成的好事摆在眼前,你们一个二个怎么就是死脑筋!”
一名茶农面露苦涩,连忙辩道:“收茶就说收茶,我们都是老实本分过日子的,哪能学那赌鬼无赖卖儿卖女。”
赵力一听,猛地将茶碗掼在地上,摔成两半,“一群不识好歹的东西,耐着性子好言相劝不听,偏要给老子吃硬的!”
说着一挥手,旁边的打手立刻摩拳擦掌,蜂拥冲上。
眼看就要乱成一团,荆骜身形一晃,利落两拳击退冲在前面的打手,只不过这次他没有轻易出剑就是了。
“说好的是来谈判,再要胡来伤人,休怪刀剑不长眼!”
赵力忌惮他一身好武艺,只得虚张声势地吼道:“你这厮几次三番搅局坏事,屏川镇的事哪里轮得到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竖子插手!”
荆骜自然未理会,依旧横在两方之间,寸步不让。
赵力想起那毒计,突然眼珠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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