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骜有些讶然:“原来你知道了。”
颜疏棠忧声道:“中午想给你送饭来着,正巧碰见赵府管家带人来闹事。”
荆骜道:“此事你不必操心,我定帮你把身契拿回来。”
“可你上哪里凑那么多银子?”颜疏棠瞥向他手边的佩剑,探问道:“难不成你想将这宝剑当掉?”
“断然不会。”荆骜斩钉截铁,“过几日等商队来了,你只管拿着身契离开徽阳便是,余下的不要多想。”
说完,放下碗筷,转身要出门。
这笔钱于他而言确实不算小数目,可当务之急是先助人脱身为上。
颜疏棠望向他峭立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许多好奇,便道:“倘若我不想要身契,也不愿跟商队走呢?”
荆骜脚步倏然一顿,答非所问道:“我手里有支品相不错的镯子能值些银钱,前些年我帮人走镖也攒下些积蓄,凑在一起足够五百两了。”
……
两日后,荆骜带着银票去敲赵府的门。
看门的小厮长得贼眉鼠眼,上下打量来人,一眼瞅见他后腰别着的佩剑,没敢贸然放行,只推说要向管家通报。
荆骜只得在外面等,足足过了半个时辰仍不见人来开门。
此前他暗中与赵府对着干,如今对方自然要刁难戏弄一番,恐怕就算带着足额的银两,也不见得能顺顺利利拿回“小棠姑娘”的卖身契。
荆骜眼里渐渐现出急躁,想着要不要提剑硬闯,余光一扫,却瞥见往来人群中走来一道熟悉身影。
他心中一惊,快步上前将人拉至角落。
“小棠,你怎么敢来这里?”
颜疏棠抽回被攥住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语气略显生疏:“荆少侠,这几日我想通了……赵老爷家底丰厚,坐拥万金,定然不会亏待我的,我干脆嫁给他算了。”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想嫁给那个劣迹斑斑的老恶棍?”
颜疏棠赌气似的,一字一句重复道:“我就是要嫁给赵老爷。”
荆骜听对方适才改了称呼,不再叫他“荆哥”,心里莫名有些窝火,“你疯了不成!?”
“原也是我厚着脸皮赖在你身边,无端给你添了许多麻烦。”
颜疏棠说着说着,以袖掩面,落下一滴莹莹珠泪,“我命该如此无可奈何,往后我的事,荆少侠不必再费心。”
荆骜最害怕人哭,犹豫半天,蹙起眉头想再安慰几句,此时又见那看门小厮出来了。
他无暇多言,只得拉着颜疏棠的衣袖,赶紧往另一条街巷走。
日至中天,未见赵府的人追上来,路过酥鼎轩门前,荆骜便说要进去吃饭。
两人找了个不起眼的空位落座。
荆骜看对方止住泪水,却仍不肯说话,心里七上八下,又焦急起来。
虽不知“小棠姑娘”方才的话是赌气是真心,但人是决计不能嫁给赵大虎的。
不过,荆骜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由头阻止,只好缄默不语。一顿饭下来,两人间的气氛极为沉闷。
身处徽阳城最大的酒楼,往来宾客络绎不绝,茶余饭后总免不了闲谈叙话。
只怪颜疏棠耳力太好,旁人低声碎语的闲话,一字不落听得清清楚楚。
邻桌三个大汉,身形魁梧,腰挎大刀,看着极不好惹,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近日轰动武林的一桩大事——
曼陀教三处分舵,黑风涧、无影涧、卧龙涧,麾下千余教众一夜之间惨遭灭口,幕后下手之人的身份却至今成谜。
其中一壮汉道:“放眼整个江湖,也就江南的汀澜剑阁和中原的灵霄剑派,能有如此实力剿灭魔人。”
另一人若有所思:“紫宸王朝推崇武道,灵霄剑派常与朝廷镜武司合作,没准此番诛魔之事也有朝廷暗中插手。”
刚才那壮汉摇头,意有所指道:“灵霄剑派与徽宣一带相隔甚远,哪有功夫跋山涉水,专程来替南方清扫魔障。”
另一人又道:“我听说汀澜剑阁内部早就乱成一锅粥了。五年前剑阁阁主颜晏秋身故之后,门派便是群龙无首,形同散沙。
大弟子慕寒生与二弟子许素微为夺阁主之位势同水火,斗得不可开交,三弟子程凡心灰意冷,早已离教远走,四弟子南宫羽性情绵软,毫无主见。这般自顾不暇,他们哪有余力分心去管魔教?”
“受死的骆驼比马大,汀澜剑阁经营数代,势力雄厚。再说了,颜晏秋不还有个儿子呢?”
“你说的是颜疏棠?”
“不错,正是此人。”
“不是传言他走火入魔闭关修养?难道真是他重出江湖了?”
颜疏棠少时成名,单挑中原武林十大名宿却无一败绩,只是锋芒易折,慧极必伤,此后整整三年销声匿迹,此事在江湖中人人皆知。
此时,第三人插话道:“我看未必是正道插手,我可听说曼陀教镇教至宝《昭岚宝卷》正本遭窃,说不定魔教分舵灭门与此窃案有关。”
那三人声音极大,喋喋不休说了半盏茶的功夫。
荆骜对这些所谓轰动江湖的大事兴致寥寥,却见对面似乎极有兴趣,便顺势打破沉默:“小棠姑娘也关心江湖上的事?”
“听来解闷罢了。”颜疏棠神情淡淡,转而问:“不过荆少侠你,究竟算不算江湖中人?”
荆骜面露欣然:“算也不算,若说是门派间明争暗斗,我这无门无派的江湖浪客自然懒得掺和,可若是路遇不平,我焉能冷眼旁观置身事外?”
颜疏棠道:“少侠这想法,放在当今世道,未免太过愚直。”
荆骜笑道:“世间名流怀有千秋算计,我等微末之辈,亦当自守方寸剑心,你说我痴愚,我也认了。”
“好一个方寸剑心!”
颜疏棠莞尔道:“也罢,你心中有分寸,便随你的心意好了。不过荆少侠非是本地人,为何特意来徽阳行侠仗义?”
荆骜见人笑了,顿时松一口气,“我常年游历闯荡,但这次来徽阳,是为寻一故人。”
颜疏棠追问:“故人是何人?”
荆骜道:“江湖人士,于我亦师亦友,我这身武艺,大半承蒙他指点。”
“那人寻到了么?”
荆骜摇头,眼里略带一丝失落:“我与他立下约定,一期一会,彼此切磋,互论剑道。或许近来江湖风波不断,他没法来赴约了。”
颜疏棠神色微动,端起清茶,饮下一口,他不再说话,注意力很快转回邻桌的闲谈上。
不知怎的,那三人此刻的谈资,从武林大事又落到这乡隅小镇。
一人道:“近日徽阳一带冒出个年轻少侠,倒是声名大噪,不知两位兄弟可有耳闻?”
另一人道:“我听说是姓荆。”
第三人露出一抹促狭的笑:“算不得什么声名,不过帮了乡下几个种茶的老头,博了几分虚名罢了!”
“哦?”第二人忙打听道:“可是其中另有曲折?”
第三人道:“无利不起早,江湖浪子囊中羞涩,谁知他是不是惦记着城中巨富的钱财呢?”
“只怕没那么简单。”第一人附和道:“听茶庄的兄弟提起,说那个姓荆的,扣了赵老爷的小妾,仗着有点身手就肆意欺辱良家。”
第二人笑得不怀好意:“也不一定就是欺辱,孤男寡女,没准早就是一张床上的交情了,我看赵老爷才是真的惨啊!哈哈哈哈哈哈!!”
后面的话说得太粗俗,几人跟着哄堂而笑。
众人笑声未落,忽而一道疾声扫过!荆骜腰间宝剑已然当头落下,相邻木桌霎时被劈成两半!
那三人吓了一大跳,你推我搡,蹦得老远。
一人怒气冲冲就要拔刀冲上,却被另一人急忙拉住。
几人窸窣嘀咕,认出眼前狂怒的剑客便是他们口中调侃的荆少侠,知道打不过,只得撂下几句狠话,嚷嚷着什么“赵老爷要你吃不了兜着走”,便如惊弓之鸟一般落荒而逃了。
经此冲突,酥鼎轩顿时一片骚动,食客们看见刀剑出鞘吓得纷纷跑出了门,也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投来异样的目光。
店小二担心闹出祸端,赶忙召集人手上前,扬言要报官处置,颜疏棠便取出一锭银子,赔偿那倒霉的桌椅,一众人这才作罢。
荆骜心里气不过,仍想追上去理论,却被身旁的人轻轻按住手腕。
颜疏棠温声劝道:“这般诋毁定是赵力叫人传出去的,赵府的人阴险狡诈,你万不能着了他们的道。”
“任由他们污言秽语,难道就要忍气吞声么?”
荆骜一把拂开对方的手,“我这就去找赵力理论,等拿回你的卖身契,你便趁早离开这风波之地吧!”
“荆哥,在你心里……就这么不想和我扯上关系?”
颜疏棠沉下脸色,未等荆骜回话,转头就出了酒楼。
荆骜赶忙追上去。
他哪里是不想扯上关系,只是见不得“小棠姑娘”无端遭那些不入流的闲庸货色出言轻慢,适才实在没按耐住脾气。
街边人群熙攘,他没料到那人脚力这么快,一溜烟儿的功夫,就没了踪影。
荆骜怕人一气之下又去了赵府,一路疾奔赶紧赶去,直到看见赵府门前一切如常,才暗自放下心来,看来小棠并未来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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