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开始在和雨宫怜的对话中,零星地透露出一些信息。
像不经意地从紧闭的门缝里漏出的一线光,带着几分隐晦的期待。
“他们对我说话的时候,会跪着。”
“你说什么他们都听?”
“嗯。”
“那你想让他们做什么?”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没有起伏:“让他们闭嘴。”
雨宫怜剥果子的手停了一下。
一个五岁的孩子,一个被整个家族供奉在神坛上的“神子”,他的意见似乎对家族并不重要。
雨宫怜把剥好的和果子递过去,换了个话题。
“你每天都在看书?”
孩子乖乖接过去,咬了一口:“他们要我看的。”
“他们?”
“就是长老。”
雨宫怜面无表情地剥了个橘子:“啊啊,又是那些烂橘子。”
五条悟歪了歪头,苍蓝色的眼睛在布条后面微微眨了一下:“……烂橘子?”
“只是个比喻而已。”
雨宫怜把剥下来的橘子皮捏在指间,慢悠悠地举到五条悟面前。
那是一块皱巴巴的橘皮,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纹路,像被岁月反复揉搓过的老脸。
他指尖微微用力,浑浊的汁水从褶皱的缝隙里渗出来,黏腻地挂在表皮上,在阳光下泛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败的光泽。
“你不觉得,”雨宫怜转了转指尖那块皱缩的橘皮,“满脸褶子的腐朽老人就跟这个一模一样吗?”
五条悟盯着那块橘皮看了一会儿。
表皮上密密麻麻的纹路,似干涸的河床,似枯树的树皮,似那些长老脸上怎么也遮不住的、岁月和权力共同刻下的沟壑。
汁水渗出来的样子,如同某种不该从人体里流出来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
——确实很像。
雨宫怜把橘皮随手丢在一边,汁水在石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渍。
“不提这个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你喜欢看书吗?”
孩子想了想,那认真的模样不像在思考喜不喜欢,而是在思考“喜欢”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没有喜欢不喜欢,只是要看。”
他说得理所当然,反倒是问出这个问题的雨宫怜沉默了一瞬。
“喜欢”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本该是最简单、最本能的事情。喜欢甜的不喜欢苦的,喜欢玩不喜欢看书,喜欢跑不喜欢坐着——可这个孩子连“喜欢”是什么都要想。
他叹了口气,又换了个话题。
“你有朋友吗?”
“没有。”
“想要吗?”
孩子沉默了很久。
风穿过银杏树,叶子沙沙作响。
他好似百思不得其解般,仰起头问雨宫怜:“什么是朋友?”
雨宫怜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就是……可以一起玩的人。”
“我不玩。”孩子说,声音平平的,“我没有玩过。”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平淡到雨宫怜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反应过来之后,嘴里橘子的甜味突然变得很不是滋味。
他开始慢慢意识到——这个孩子确实是需要保护的。
没有人打他,没有人骂他,没有人饿着他。他的衣服是最好的,吃的是最好的,住的是最好的。每个人都跪着和他说话,每个人都把脸埋进尘埃里,用最恭敬的声音唤他“神子大人”。
但没有人把他当孩子。
他不需要命令,因为没有人敢命令他。他不需要反抗,因为没有人需要他反抗。他不需要撒娇,不需要任性,不需要哭,不需要笑,不需要任何普通孩子需要的东西。
他只需要“存在”——作为“五条悟”存在,作为“六眼”存在,作为“神子”存在。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你想要什么”。
他是神子。
神子只需要接受——接受跪拜,接受供奉,接受“杀掉他”这三个字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地从长老嘴里说出来。
雨宫怜开始做一些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的事。
他开始在孩子来之前,把银杏树下的石凳擦干净。
开始在看孩子吃点心的时候,把自己那份也推过去。
开始注意孩子的衣服有没有被露水打湿、手有没有冷。
他不愿意把这叫作“关心”。
他只是觉得,这个孩子太不像一个孩子了。
如果自己不做点什么,就没有人做了。
而且,反正他也没别的事可做。
五条悟似乎也发现了他的变化,突然有一天开口。
“你说朋友是可以一起玩的人。”
“嗯。”
“那我们算朋友吗?”
雨宫怜看着那张仰起来的小脸,“你觉得呢?”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没有比较的对象。”
雨宫怜笑了。
“那就算吧。”
孩子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苍蓝的眼中好像动了一下。
“那朋友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
雨宫怜靠在树干上,语气随意,“朋友就是——你想来的时候可以来,不想来的时候也可以不来,不用理由。”
孩子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在银杏树下坐着,一个看书,一个发呆。
偶尔说话,大部分时候不说话。
但这种“不说话”和以前的“不说话”不一样了。
以前是陌生人的沉默。
现在是朋友的沉默。
银杏叶一片一片地落,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五条悟偶尔还是会迟到——不是因为他不想来,而是因为那些“要他做的事”太多了。
咒术的训练,家族的事务,长老的召见,一件接着一件,像永远走不到尽头的长廊。
即使太阳已经偏西,即使只能坐一小会儿,即使来了也只是坐在那里不说话。
但他还是会来。
就像溺水的人需要抓住什么。
五条家的人最近发现,他们的神子似乎有些变了。
说不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某天清晨,路过的仆人看见他蹲在廊下,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凑近了一瞧——是一只蚂蚁。
堂堂五条家的神子,那双能看穿一切术式的六眼,正专注地盯着一只蚂蚁搬家,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也许是某次家族集会上,长老正在帘幕后用那种腐朽而阴森的腔调说话,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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