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宫怜觉得五条悟这个孩子很有意思。
不是因为这孩子特别——好吧，确实特别，五岁就读咒术理论书，六眼能看穿一切，五条家的神子，怎么想都不算普通。
但雨宫怜觉得他有意思，原因其实很简单。
在这块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这是唯一会动的东西。
“你知道这棵树多少岁了吗？”
“你手里那本书讲的什么？”
“你觉得今天的云像什么？”
孩子大部分时候不回答。偶尔回答，也是简短的几个字——“不知道。”“书。”“不像。”
雨宫怜也不在意。他本来就是那种一个人也能自得其乐的性格，有人陪着更好，没人陪着也无所谓。小孩回不回答，他都照问不误。
但孩子每天都来。
从不缺席。
雨宫怜渐渐发现了一些细节。
他每次来穿的衣服都不一样。深色的、浅色的、纹样繁复的、素净雅致的——但都很昂贵，做工精细，是大人会喜欢的那种“得体”。没有一件是孩子自己会选的款式。
他的坐姿也很端正，脊背挺直，双肩放平，膝盖并拢，即使周围没有一个人看着，也保持着完美的姿势。
简直不像一个孩子。
倒像被训练过的士兵。
雨宫怜还注意到，他翻书的手很稳，但手指上有茧。小小的、薄薄的茧，长在指腹和虎口的位置——那不是翻书磨出来的。
不过这些也就是普通的、打发时间的日常，并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无非就是一个不太快乐的小孩，每天来一座破神社，找一个话多的土地神。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直到那一天，这孩子来的时间变了。
正午的阳光穿过银杏叶，在地上投出碎金一样的影子。蝉鸣聒噪，空气闷热得像是要凝固。
孩子站在光影里，一动不动。
那双苍蓝的眼睛像天空碎成了两片，每一片都冷得像冬天的湖水。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任何情绪。
空洞的，什么都没有。
像有人把所有的东西都从他身体里掏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子，站在阳光下。
衣服上有深色的污渍，袖口、下摆、衣领——斑斑点点的，在白色的布料上格外刺眼。
雨宫怜认得那个颜色。
是血。
“……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
小孩冷着脸，声音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
那双眼睛没有看雨宫怜，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后面的某处虚空里，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雨宫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小孩面前，蹲下身伸手——
捏住了小孩肉乎乎的两颊，往两边一拉。
“还敢骗人……啊不是，骗神！”
小孩那张冷冰冰的脸被他扯出一个滑稽的表情，眼睛微微睁大，嘴唇被迫嘟起来，像一只被捏扁的包子。
“一个小屁孩干嘛做出这么苦大仇深的表情！”雨宫怜一边捏一边说，语气理直气壮，“太装了！”
五条悟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脸颊被两只手捏着，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刚从暗室里出来。
那个刺杀他的诅咒师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磕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求他饶命，说再也不敢了，说自己也是被逼的——声音又尖又细，却无人在意。
五条悟低头看着那个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身后传来长老的声音，腐朽的、阴森的、仿佛是从地底深处爬出来的声音。
“杀掉他。”
不是命令——命令至少还意味着对方有选择的权利。
那是一种陈述。
五条悟没有回头，也不需要回头。六眼告诉他，身后那三个长老正端坐在帘幕之后，姿态端庄，面容肃穆，像三尊慈悲的佛像。
但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
那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了。
不像是看孩子，而像是看一把刀。
一把锋利、好用、且永远不会伤到主人的刀。
小小的五条悟不禁在想，他们叫他“神子”，把他供奉在最高的位置上，在他面前弯腰、行礼、用最恭敬的语气说话。
但每一次他们说出“杀掉他”这三个字的时候，五条悟都清楚知道——
他不是神子，他只是兵器。
从出生那天起就被锻造成型的、不会折断的、不会犹豫的、最完美的兵器。
声音很大，很吵。
诅咒师的哭喊、长老的吩咐、身后护卫们刻意压低的呼吸声、远处树梢上鸟雀的鸣叫、地下三尺处虫子蠕动的震动——
全都涌进六眼。
信息量在那一瞬间翻了好几倍，像有人把他的大脑塞进了一台过载的机器，齿轮咬合，火花四溅，所有的感知都在尖叫。
吵死了。
五条悟抬起手。
动作又轻又稳，明明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却仿佛做过无数次。
那个诅咒师的眼睛猛地瞪大，随即彻底安静下来。
他死了。
五条悟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发现它很稳。
没有颤抖，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他应该害怕的。
一个五岁的孩子，第一次杀人，应该害怕的。
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恐惧，恶心，快意，愧疚。
什么都没有，如同踩死了一只虫子，全都无所谓。
他甚至觉得——不过如此。
这个念头比杀人本身更让他觉得诡异。
离开暗室之后，不知道怎么的，他就走到了后山。
脚好像自习惯性走到了这条路上，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银杏树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而现在，一个自称土地神的、弱得要命的家伙，正捏着他的脸，说他装。
五条悟眨了眨眼。
那双苍蓝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好像没碎。
“……放手。”
声音还是冷冷的，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漂亮的蓝眸闪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不放。”
雨宫怜又捏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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