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内,檀香重了几分,承景帝十九年来头一回被应允入内。
他跪在蒲团上,冲莲台上的佛陀拜了几拜,随即直身。
“承恩侯府垮了,可秦老将军曾有开国之攻,这个爵还是不摘的好。听说承恩侯府三公子并非承恩侯亲子,可朕还是想将爵位给他,太后意下如何?”
太后布满褶皱的眼皮微动,却并未睁开。
良久,她苍老而平缓的声音响起。
“你既有了主意,何必来问我?”
承景帝并不满意她的回答,一屁股坐在蒲团上,盘膝静静望着身侧已经染了岁月的女人。
上次见她,还是先皇在时,数子夺嫡,她怒目圆瞪,痛斥他不顾手足亲情,妄取不属于他的位置。
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大抵是:“我的手足,您最清楚是哪位,待我登上皇位,便要昭告天下,尊她为摄政长公主,与我共享江山。”
那日,还不是太后的她将自己赶出了宫殿,此后再不见他。
王朝更迭,他立于万人之上,尊她为太后,却抹了她作为先皇后的称号。
“太后整日拜这些神佛当真有用吗?您手上沾的血,可不比朕少。”
承景帝起身,取下手中的扳指狠狠砸向莲台上的佛像。
他拂袖离去,唯留满室狼藉和莲台下端坐的她。
一声轰响乱了整座慈宁宫,太后抬眼。
“不必收拾了,以后都不用再寻佛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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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间小雨淅沥,花落枝残,一地狼藉,辰时方止。
昨日耗费太多心力,一直到下了早朝,元仪也还没有醒。
今儿是十五,回门的日子。
来来回回的踩水声在院中回荡,暂居宫中的端王一家一早便用了膳,正散步消食。
偶然路过重华宫,里面的动静不小,三人出奇一致地停脚,站在宫门外探着头往里头张望。
季时清点完毕要带的物什,一抬眼便看见两大一小三张脸。
“大哥休要将窈窈带坏了。”
他笑了下,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端王牵着的小女孩抱起。
“窈窈,还记得我是谁吗?”
季时解下腰间的玉佩,晃着底部的流苏,逗得窈窈咯咯笑。
年方两岁的小孩,字音还咬不清,一边喊着“啊苏”,一边伸手去拽摇晃的流苏。
季时高兴地逗了一会,将玉佩塞进窈窈怀中,重又递给端王。
端王看着女儿也满意得不得了,瞧着季时还立在面前不肯走,他稍稍抬眼,状似无意地提起。
“这么喜欢小孩,让你家王妃也生一个就是?”
季时苦笑。
哪是那么容易的事,他才在主殿住了一晚,昨日事成后,那个小没良心的直接翻脸不认人,说是劳累了一天,无法服侍王爷,又将他赶去了偏殿。
在重华宫还好,至少在同宫抬头不见低头见,等回门后搬回景王府,分居两院时,估计元仪会躲着不见他吧。
端王问:“这个王妃是你自己喜欢的?”
当年离开京都,元仡还只是大理寺丞,即使三年过去,他成了大理寺少卿,可论门第,元仪远远达不到做景王正妃的条件。
季时未加思索:“不算喜欢,只是一时兴趣,比起旁的那些墨守成规的小古板,她很有趣不是吗。”
一阵风过,刚下过雨的天带着点特有的泥土芬芳,它卷着季时的话,吹到主殿门外。
元仪才梳洗过,正想寻人用早膳,挑了蒲帘见几人聚在那便未出声。
只是一时兴趣。
她垂眸,心里并无太大波澜,甚至有些窃喜。
这么说来,季时并不是想报复她当初打的那一拳?
元仪放了心。
她本来就是为冲喜才嫁给季时,等到一年后过了预言的劫,等待她的或是一封和离书吧。
也不知道等不等得到那时候,一年之内,她肯定是要带芳菲回天宫的。
云池命下人装好所有物品匆匆赶回,隔了老远便先作礼。
“王爷、王妃,一切都备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季时转头,对上倚在门上的元仪,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有些心虚。
不知道她在那站了多久,又将他们的话听去几分。
“对啊,今日该是景王妃回门的日子。”端王妃一如往常,昨日种种对她似乎无半分影响。
她瞥了眼身侧端王,弯了弯眉道:“明日我们也要启程了,不若今日同你们一道,好好逛逛。”
季时刚想开口拒绝,元仪已经走到他身侧,笑着福礼问安。
“好啊,元府好久没热闹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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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仪回门是大事,和昌街早早封了。
原先难能并行两辆马车的街道此刻来往通畅,四周邻里只能偷摸打开点门窗偷瞄着外面的情景。
数十辆车马从东来,借着曦光好不威风。还未待车马近些让他们瞧一瞧细节,官兵便前来提醒务必紧闭大门。
元府外,元竹和元仡抻着脖子张望,銮铃声声由远及近,玄锦纍金的车盖最先显现,彰显来者身份之尊。
还有三尺距离时,元竹和元仡已经跪礼迎接。
还没等马车停稳,元仪率先跳下马车,一手一人,一个使劲便将地上的父兄扶起。
“你们这是做什么?”
二人只站定一瞬,看到季时的袍角显现,立马齐齐跪下出声。
“恭迎景王。”
端王一家落后下车,见此情形不由打趣。
“五弟,来丈人家好大的威风呦,大哥当年可没这待遇。”
季时哪见过这情形,以往来时元竹也未行如此大礼迎接,偏生在元仪面前如此做派,搞得好像他仗势欺人似的。
他疾步上前,帮着元仪将二人拉起,话语中染上些许无奈。
“岳丈、舅哥,都是一家人,不必行礼。”
元竹连连后退,假作惶恐,口中连连喊着“不敢当”。
元仪一下看穿了他们二人的伪装,偷偷冲元仡翻了个白眼,闪身进府往怡香院去。
元仡见状忙追上。
“景王殿下这几日对你怎样?”
“一切都好——”
元仪拖着长长的尾音。
“你们二人方才是在干嘛,演戏上瘾?”
元仡摸了摸鼻尖,有些不好意思。
是元竹出的主意,说借此试探试探季时。若他心安理得地受了这礼,今日无论说什么都要讲元仪留下,若是没受,那就另当别论。
元仪无语:“你们两个人加起来还不如端王家两岁的小娃娃心智成熟,光天化日之下也不知羞。”
“谁知道端王也会来。”
元仡自知理亏,小声嘟囔着。
元仪在怡香院前站定,下了逐客令。
“行了,你快去和阿爹一起招待两位王爷去,我要和高妈妈说点儿体己话。”
元仡被她推得一个踉跄,愤愤地道了句“小没良心的”,往前堂去了。
元仪松了口气,穿廊入院。
怡香院一如她出嫁前那般,小径尽头的荼蘼架上已经冒了点点花色,高妈妈正在其下修剪斜枝。
元仪高高兴兴地唤了一声,快步上前扑到她怀中。
“看来姑娘这两日在宫里过得不错。”
高妈妈抚着元仪布满珠钗金簪的发,眼底的慈爱溢了出来。
“和王爷在房事上可还和谐?”
元仪身子一僵,想起芳菲的话,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若是说季时不举,不知道会不会被他杀人灭口;可若是不说,她未经房事,又该如何搪塞?
她咬唇,纠结着,高妈妈看出些端倪,不忍让她为难。
“我想起昨日采买的食材不全,今儿来的人多,我还得再出去一趟,王妃要不去前堂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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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半个府邸的前堂,端王正夸夸其谈,对着元家父子讲述季时的英明神武。
“我这五弟刚到军营时,人都不相信他一个六岁的孩子能坚持多久,等着看他笑话,他没哭没闹,硬是扛了下来。十二岁,他一个人带兵围剿山匪,知道他们欺男霸女、抢夺不义之财,一个活口没留,将他们全都带回城中,斩首示众,争气!”
元竹和元仡心里一紧。
“我刚到永州那年,敌寇屡屡进犯,季时半夜突围,直取了敌寇将领的首级,骁勇!”
元竹和元仡脸色一白。
“今年岭南及周边各州闹灾,南蛮又来犯,当时整个岭南能用的将士加起来不过两万人,对面却派出整整十万,岭南百姓死了无数,谁都觉得这一战季时输定了。
“南蛮士兵屡屡挑衅,季时气得牙痒痒,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带领一众将士负隅顽抗了两个月才等来援军,一朝得势,直破敌军连夺三城,威风!”
季时听着他的赞许弯了唇,口上说着都是舅父的功劳,心里却对端王满意得不得了,丝毫没有注意到对面两人紧张的表情。
元竹和元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惶恐。
若是这位爷知道他们刚才是故意而为,不会把他俩抽筋扒皮吧?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元仪折了一段荼蘼枝,款款步入堂中。
荼靡多生于南方,若非元竹高超的培花技艺,是万万不能在偏北的京都存活的。
元竹幽怨地看向自己的好女儿。
开心?他像是开心的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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