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沉色,众臣垂首,大殿内,静可闻针落。
几遭下来,席面上的食物几乎没了热气,无人敢动筷。
远候在殿外的舞女乐者等了许久,无人传唤,只得端姿立着,一路从脚麻到手面。
昨日种种由余何欢娓娓道出,叶奈的神色变了几变,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原还集在陈家那方的目光尽数落到叶奈身上。
如此做派,倒真真合了南蛮屡屡进犯的嚣张。
余何欢福礼:“舅舅会怪岁安吗?”
因南蛮而生的变数太多,承景帝捏了捏手边的盏,只想快些结束这场闹剧。
须臾,他缓缓吐声:“岁安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爱玩些没什么,就是当心毁了景王妃的名声。至于三公主的夫婿人选,且先搁一搁,京都青年才俊这样多,三公主多见几个再下决定也不迟。”
到底执掌政权多年,一句话,既揭了余何欢与元仪的错处,全了陈家的面子,又未明确将叶奈退回,可谓一石三鸟。
随着几人回到原座,歌舞渐起,侍者匆匆换下凉透了的前菜,将温了多时的主菜摆上。
殿内的人各怀心思,都没动几筷,唯元仪一人胃口大开,将席面上的盘清了个干净。
待到庆宴结束,一行人拥着承景帝至柳荫照水,各色奇石为壁围成的池塘内,六色荷花皆绽了苞,围着最里那朵黄色荷。
这是元竹送的贺礼。
承景帝侧眸看向元竹,眼里尽是赞许:“朕何其有幸,能得此竹。”
元竹脸上浮着笑,较之先前不太一样。
如此奇景,世间罕见,承景帝并不吝于独自赏看,一声令下,围在他身后的人纷纷散开,凑近去瞧那池内早荷。
余何欢兴致不高,牵着元仪的手偷偷溜出柳荫照水。
“我刚才瞧着西疆那位和南蛮公主一前一后往这来了,他两个凑一起,肯定没什么好事。”
余何欢遣散随从,带人摸进御花园,一边猫着腰,一边张望着。
动作太过奇特,元仪不愿学她,抬眼望向远处的摘星台,想着几个时辰前承景帝的话。
正出神,别在腰侧的折扇小幅晃着,隐隐发烫。
元仪抬手抽出,视线一扫,精准捕捉到玉兰粗壮枝干后露出的裙角。
余何欢摸着树前进,小臂一紧,魂儿还在原地,人已经被扯向相反的方向。
待到站定,她理了理衣衫:“干嘛呀,我刚都听到一丝丝交谈声了。”
元仪松开人,下一秒,手横抬,又钳住另一个。
“你是哪宫里的?”
逃跑未果的人站定,低低垂着头,身子止不住打颤。
元仪上下打量着她,衣裳料子同宫里最低等的宫人不相同,各宫内的掌事大宫女,她不太认得,只好将人拉到余何欢面前。
余何欢单指挑起她的脸,终于看清那人模样。
她一惊,而后蹙眉:“你是四表哥身边的水芸,你没死?”
水芸慌忙退后两步,心里乱成一团。
她没想到过了快一年光景,竟还有人能记得四皇子身旁不甚起眼的她。
纵使如此,她还是掩了声:“殿下认错了人。”
余何欢手快她一步,折过她左耳,用力一揉。妆粉被她指尖蹭去大半,水芸耳后,一块鲜艳的红色异形胎记显出。
得到想要的证据,余何欢松了手,抽出帕子细细擦拭着指尖。
“为何要骗人呢,你分明就是水芸。”
声音在空中打着旋,击在水芸心头。
她蓦地抬眼,含着泪,跪在余何欢脚边。
“殿下,不要说出去好吗,待妾大计成了,定愿为牛做马报答您的。”
突如其来的变故将两人吓了一吓,二人对视一眼,皆不明白原还谨小慎微的人怎就突然成了这样。
元仪连将人从地上拉起:“有什么话好好说,这是做什么?”
她还想追问,一阵急乱的步声入耳,元仪警觉,将人护在身后,对上阿吉勒紧张的眸。
似乎没意识到会在此处见到元仪,阿吉勒脸上现出一瞬惊愕,而后卸了防备。
他礼标准,一一问过:“岁安公主、景王妃。”
得益于宴上叶奈的冲动,这回他弄清了眼前两人的身份,并未再闹出什么笑话。
一想昨日的吻手,余何欢对他没摆什么好脸色,就差将厌恶写在脸上。
知她身份,对于她的态度,阿吉勒仅是一笑,进了正题。
“二位可有瞧见一位身着水色衣衫的女子?”
他的目光越过元仪,往她身后看去,意有所指。
元仪身子动了动,将人遮挡的更严实。
“西疆人与我大昌百姓长相相异,极好分辨,御花园内似乎并无这类面孔出现。”
极聪明地替阿吉勒口中的人添了个限,言中之意明明白白,便是遇着了身着水色衣衫的女子,也是大昌人面孔。
她已经想好,将人骗过之后,就立刻离宫,带走水芸。
今日宫内人员杂乱,万一被人听到些什么就不好了,待到景王府,她再细细盘问也不迟。
谁料阿吉勒还未出声,水芸自己先现了身。
“殿下。”
她屈膝,一如初次问话那般,怯声怯气。
阿吉勒展了笑,再次作礼:“正是此人,多谢景王妃。”
他上手去拉水芸,元仪却桎梏她腕不肯放,二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肯先松手。
余何欢从未想过,两者夺一女的戏码在异性间也能上演,若不是时机不对,她能搬了条凳在这看一下午。
元仪力大,水芸的手腕上被她攥出一道红痕。
水芸往回缩着手,却是毫无用处。
她抬眼,轻唤着,垂落的纤长睫羽上挂着未泫的泪:“王妃,妾很痛。”
正主不同意,再想强夺也是不合适的。
元仪意识到失礼,松开手,被她圈住的那处显出痕迹,红得触目惊心。
“抱歉,我…”
还没道出完整一句,水芸打断她:“王妃若真觉得对不起妾,那便差人送些上好的药膏到客驿居吧。”
客驿居是京都最大的客栈,礼部将西疆和南蛮的使者皆安排在那。
直到连人的影子都看不见了,元仪才收回视线。
那是一句提醒,亦是邀请。
客驿居,若想找水芸,到那里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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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御花园外的叶奈看着阿吉勒牵着人走出,“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难为你紧张成这样,不就是个下人。”
阿吉勒懒得搭理人,将水芸的手拉得更紧,自顾自往前走。
遭了忽视的叶奈毫不生气,三两步追上人:“昨日在马场认错了人,岁安公主这条线你是搭不上了,你准备怎么办?”
马场的事确实是阿吉勒心里头的刺,谁能想到那岁安公主能狡猾到找人假冒,而那人还是景王的王妃。
想起昨日的所为,阿吉勒顿足,冷眼对上叶奈幸灾乐祸的脸。
“你不也是认错了人?三公主还是好好关心关心自己吧,本皇子自有对策。”
遭人一怼,叶奈气得跺脚,奈何那人已走远,丝毫不管她的情绪。
在南蛮,她是举国捧在手心的小公主,是姊妹里最聪慧的那个,不然父亲也不会将她送来。
她不会、也绝不能让父亲失望、让南蛮失望。
叶奈变了神色,眼尾勾着精明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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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
日头斜斜坠在天边,没了正午时的热气,却仍烧得人心里发燥。
一辆辆马车驶离,大明殿安静下来,六宫之中皆盼着承景帝兴致大好赐下道婚旨,尤其是六皇子与七皇子的生母。
从天明盼到天黑,什么也没盼到,倒是先让慈宁宫盼到了承景帝的造访。
素晴尽职尽责将人拦在宫外,正打算编写说辞将人骗回去,殿内传来一声低喊。
“放人进来。”
承景帝拨开挡在他身前的人,毫无怜惜,甚至是压着怒意。
素晴一个踉跄,险些倒地。
高学横臂在她腰间,替她扶稳身子,素晴极快地瞥了他一眼,抽手道了声谢,追进殿内。
承景帝闯入殿内,一脚踢倒梨木案,案上的蜡烛自烛台上滚落,一直滚到地上。
素晴手忙脚乱去捡,被烧得正旺的焰苗燎了手。
罪魁祸首与此宫之主面面相视,谁也没看那边的狼藉。
承景帝抬指,小臂微微颤着,他咬牙切齿:“你好得很啊,有什么事你冲我来,为难两个孩子算怎么回事?”
太后转着手上的佛珠,情绪未变分毫,仅一个含笑低头,足以将人气得七窍生烟。
那架势,分明是没有将人放在眼里。
“为难了又如何呢?你要为了他们,杀了我么?”
她一个示意,刚喘上口气的素晴将圈椅移到承景帝身后。
承景帝未领她的好意,上前揪起太后衣领。
“你有一点长辈的样子吗?给两个孩子用毒,你好狠的心!”他眉横斜飞上额角,墨眸半眯,颇有些威胁的意味,“解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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