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谜团越来越多,但养了小狗之后,陆杳的心情每天都格外愉快。
他给这只纯白的瑞士牧羊犬取名“尤里卡”,源自古希腊语“Eureka(太好了!有办法了!)”,故事里说,阿基米德在沐浴时突然来了灵感,这样大喊一声之后,发现了阿基米德定律。
傍晚时分,他也不再小憩了,通常会带着“贴身侍卫”,一同前往操场外的散步道遛狗。
陆杳拄着盲杖,庄沅牵着尤里卡。
小狗脖子上围着一条精致的黑色皮项圈,帅气又威风,频频引得路过训练的调查队员们瞩目,时不时就有人上前申请摸一下。
“Wer!”
刚走了半圈,尤里卡忽然冲陆杳轻轻叫了一声,然后加快速度,“牵着”庄沅跑向操场。
陆杳跟了上去,来到操场上。他没有“开灯”,眼前一片黑,但隐约听见了小提琴的乐声。
起初,旋律温纯优雅。
而后生动活泼,时疾时徐,令人联想到草长莺飞的明媚春光。
渐渐地转入慢板,旋律变得沉缓。
忽而急转直下,琴音如泣如诉。
最后恢复温纯,却带上了梦幻的色彩,空灵缥缈。
——独奏《梁祝》,技法纯熟,情绪饱满,虽然水平在听惯了虚境大师演奏的陆杳看来相对一般,但表演者大方自信,演出是很成功的。
尾声,小提琴奏出。
陆杳包里带着长笛,原本是想在等待小狗玩耍的时候练上几曲,这会儿被勾起了兴趣,走到近前,取出长笛吹奏,为对方做了一点补充。
琴音与笛声相得益彰。
围观人群热烈鼓掌。
陆杳开启特殊知觉。
在绚丽晚霞的映照下,江峰青身姿挺拔,夕阳为他镶上了一层金边,令他的轮廓凸显,却又柔和,不露锋芒。
他的头发长长了一些,就像……从前那样。
“兄弟太牛了!这真是一万多的琴?比我那把两万的好多了。”
说话的是一名安保人员,在分站工作了很长时间,闲时自学小提琴权当娱乐,关南拿给陆杳的琴,就是向他借的。
关南也在围观,附和道:“简直拉出了二十万的效果。”
庄沅开玩笑说:“配三十万的长笛还是差点儿意思。”
“那也琴生无憾了。”安保大哥乐得不行。
“三十万?”陆杳问。
这支长笛是余亦舟借给他的,说是旧物,庄沅帮忙递送的时候也显得十分随意,他今天甚至没用专门的盒子包装,塞在随身挎包里就带出来了。
不待关南回话,一道中气十足的浑厚男声突然响起。
“汉斯全14k玫瑰金,配你们这些少爷,还是便宜了。”
一群研究员正好路过操场,大家听得入迷,没发现其中混入了……纪委书记章灼非。
章书记注意到有人群聚,当然要过来一看究竟。
书记不愧是书记,眼神可谓毒辣。他的视线下移,眉间竖纹变深,问:“还给狗少爷戴爱马仕?”
小狗被书记的气势震慑,跟主人一样,敛声屏气,仿佛都立正了。
一条项圈四五千,确实奢靡,严格说来也算是作风问题。陆杳当场保证,以后一定注意。
章灼非按捺住不悦,准备离开。
庄沅眼神飘忽,漫不经心地嘀咕了一句:“又没花他的钱,我的收入合理合法,经得起查。”
章灼非怒了:“吊儿郎当的,当面顶撞上级,像什么样子?”
“我没顶撞谁,就那么一说。”庄沅立正,敬了个礼,“领导,请不要对号入座。”
相比于解梦,一句话把人气死,或许才是他真正的超能力。
“注意你的态度!”章灼非当场就“炸”了。
几个上了年纪的研究员站出来拦住他,劝了几句。
章灼非最终同意,处罚只是手写检查。
然而,机构历来讲究“一人生病,全家吃药”,作为前辈的庄沅要写两万字、关南一万,新入职的江峰青和陆杳各五千,其他小组成员各三千。
·
夜里,宣传处成员各自回到宿舍,挑灯奋笔疾书。
庄沅大约是平时散漫惯了,没少挨这种小处罚,三下五除二便打好草稿,抬头张望,发现陆杳仍对着空白纸张思索,便凑了过来,问:“你这么乖,又招人喜欢,从小到大都没写过检查吧?”
“写过不少次,我又不是人民币。”陆杳的答案出乎意料,“只是太久没有正常写字了,需要适应一下。我们也确实应该检讨。”
“帮你写?”庄沅过意不去。
“谢了,不用。”陆杳不方便书写,倒是想让人代笔,反正已经认识到错误了,只是现实不允许,“之前过协议、签名,留了字迹。”
说实话,他更好奇的是,乔清朗一反常态地没有批评庄沅,两人只是单独谈了十来分钟。
他没有偷窥窃听的癖好,但再次回想庄沅顶撞章灼非时的情景,总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
庄沅坐回桌前。
陆杳继续跟纸笔“战斗”,刚写了两行,忽然,一架纸飞机穿过敞开的窗户,精准地落在桌上。
庄沅捡起纸飞机,展开,露出意味不明的笑,说:“真行,跟你的笔迹一模一样,前两行的意思也没差多少。”
陆杳似有所感,抬头扩展特殊知觉,发现江峰青跨坐在小花园的墙头上,还拿着傍晚时用过的那把小提琴。
江峰青见状,执起琴弓,便开始演奏。
是一首旋律并不复杂的流行歌曲。
庄沅:“他拉的是什么?”
“不知道。”陆杳把江峰青代写的五千字检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庄沅做了个“哦”的嘴型,识趣地坐回去继续写。
在乐声中,陆杳心情复杂地写完了自己的检查。
江峰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只把小提琴留在花园墙角。
陆杳走出去,拿起琴,摸了摸,质感实在不错。
他沉默片刻,背靠着院墙,演奏起来,旋律与刚才那支曲子一模一样。
他当然知道,那是一首名叫《Неплачь(不要哭泣)》的俄语流行老歌,许多年前的夜里,江峰青曾用吉他弹唱,当时的听众只有陆杳一个。
陆杳甚至记得每一句歌词——
“Яиспишутебестихамивселисты(你会在我每首诗的字里行间)”
“Иесливстречуятебясредитолпы(如果在汹涌的人潮中邂逅)”
“Ты несвернёшьужетогдас моейтропы(我们才不会擦肩而过)”
“Яукрадутебяотвсех(我会把你从所有人那里偷走)”
·
半夜,陆杳已经躺下。
庄沅写完长篇检查,收拾桌面杂物,关灯,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口。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犹豫来、犹豫去,最后还是说了:“你要是睡不着,不妨出去透透气?”
陆杳确实还没睡着,但没有回答。
庄沅挠头,抱怨道:“那么大个家伙,整夜整夜不睡觉,坐在外面不知道想干什么,怪烦人的。”
陆杳默了片刻,起身,披上外套,走到客厅,在垃圾篓里翻找片刻,发现庄沅已经把被自己揉成一团的纸飞机拣出来放在桌上。
他把纸团摊开、抚平,收进抽屉里。
小狗已经睡着了,庄沅先一步来到小花园,招手让陆杳过去,继而在墙下扎起马步。
陆杳会意,踩着他的肩膀,翻墙出去,轻盈落地。
夜幕下的分站空旷而漆黑。
江峰青坐在不远处绿化带旁的水泥墩上,整个人被阴影笼罩,只有一双眼睛反映着路灯微弱的亮光。
陆杳走了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谁都没有说话。
就这么待了大约半小时。
“说说。”最后还是陆杳先开口。
江峰青低着头,道:“原谅我吧。”
又是这句话,为什么总是这句?陆杳并不感到厌烦,只是觉得这种状态该结束了。
他耐心地回应,说:“你活了下来,我说话算话。”
“不是这样的,我知道你很……”江峰青罕见地难以措辞,“你也知道我,你不想……没什么,我真的很希望,一切从没有发生过。”
“我不希望。”陆杳笃定地说,“英灵死了,虚拟的化煞仪式,是他们能够获得的唯一的精神安慰。对于活着的人,重要的是现在。”
江峰青低头着地面,良久不语。
陆杳也低着头,说:“你最了解我,即便在分开后,仍然一直看着我。我会出于心软,或者人情世故,而装模作样地安慰你吗?”
江峰青摇了摇头,补了一句:“不会。”
夜风拂过,空气清凉。
陆杳两手撑在身侧,仰天望着天空,视线没有焦点,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告诉江峰青,说:“前一阵,我就跟李所长聊过,迄今为止遇到的大部分问题,我都克服了,虽然有些遗憾,但如果换一种人生,我就不会是现在的我。苦乐相倚、近于十指,这没什么。”
凭自己克服了问题,无须别人安慰,别人也无从补偿。
然而,江峰青还是忍不住要问:“你有什么遗憾?”
陆杳神色淡然,语气跟平时闲聊一样,说的却是他们之间最沉重的话题,道:“这些天,我也一直在想。那时候,我们都只有十来岁,遇到事情,慌了,胆怯、退缩,都很正常。我理解你的做法,虽然一开始很难受,但……后来也接受了。你没有错,你只是做了一个理智的抉择。多大点事儿?”
江峰青不置可否。
陆杳侧头,看向江峰青,继续说:“现在,我只剩下一点遗憾——如果没有你,真不知道我会长成什么样。可如果没有我,你一定能拥有更加顺遂的人生。我心理层面的难过,比不上你实际承受的损失。”
“不,陆杳。”江峰青看着陆杳的眼睛,说得笃定,“我虽然走上了从未设想的道路,这条路不好走,但我得到了自由,实现了人生价值。”
“当然,你从事的是很伟大的事业,拿到了很多荣誉,不需要再向谁证明你的勇气和能力。”陆杳顿了顿,“问题在于,我们的相遇让我变得更好,却让你吃了太多没必要的苦。我相信,你在别的领域也能创造巨大的价值。你有天赋,有理想,不应该被埋没。”
江峰青闭上双眼,无法否认陆杳说得没错,却很抗拒沿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因为这个问题已经可以解决了,只是他不想解决,不愿意面对现实。
陆杳笑了笑,说:“话说回来,生活就是学习跟世界相处的过程,无论是谁,最后都必须接受现实。你想要什么样的未来,取决于你自己的心。”
“总之,我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对你没有怨,更没有恨,不觉得需要原谅你,这是发自真心的。所以,希望你也能继续向前走。”
最后,他说出了江峰青最不想听到的那句话:“已经翻篇了,江峰青。”
“不是,不……”江峰青情急之下,发动“神金大法”,开始胡言乱语,“我真是……太差劲了,还要你反过来安慰。”
“我为什么要安慰你?”陆杳断然否认,“我没有。”
江峰青继续“已读乱回”,道:“回忆是有‘滤镜’的,我根本没你想得那么好,人生顺风顺水,很少遭受挫折,所以表面上才能进退自如。”
“然而,人生没有排练预演,一个人,如果没做过太艰难的抉择,其实很难看清自己的内心,无法预估自己能够割舍和承受极限。”
“我在关键时刻做了最‘理智’的决定,却不知道自己根本承受不了那个决定带来的后果。是我愚蠢、自私、不成熟,是我自以为是、自作聪明、自作自受……”
“合着我大半夜不睡觉,来这儿陪你学成语的吗?”陆杳哭笑不得,站起身,又蹲下来,蹲在江峰青跟前。
他看了江峰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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