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旎其实记不太清那时的细节。
只记得,赖于和吴嘉淼妈妈的交情日趋笃厚,加上陶妈本身旺盛的责任心,那些年,吴嘉淼不仅是家里饭桌常客,并且为了方便照顾,陶妈向吴嘉淼妈妈提议,让两个孩子读同一所小学。
吴嘉淼妈妈自然一万个愿意,转而给陶妈送来一套昂贵的护肤品,每逢年节的礼物和平日里的时令珍稀水果更是不少。
陶妈有点不高兴,她是可怜这个孤独内向的孩子,看到了就不能不管,不为回报,她只是让自己安心。
吴嘉淼妈妈回复了同样的话:也不知道嘉淼是怎么了,越来越少跟我讲话,恨不得连家都不回。难得他依赖你,姐,你收着吧,我也是为了安心。
......
读完小学,到了初中。
陶旎和吴嘉淼仍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
陶旎眼中的吴嘉淼除了窜起个子,肢体和眉眼间有了些少年人的清俊舒展,和从前也没什么不同。性格还是一样,在学校时,独处远比与人相伴的时间多得多。
年级里大家相传的“吴嘉淼是拽脸帅哥”“越拽越帅”相关言论,陶旎听见过,还认认真真评判过一番,帅,尚算客观,但是这个拽,陶旎认为也分对象。
吴嘉淼对她很拽,对所有同学老师都很拽,但在家里,她亲眼见到吴嘉淼凑到厨房对妈妈说“阿姨,你辛苦了,我帮你刷碗。”,那态度堪称谄媚,这使得陶旎有很长一段时间看吴嘉淼不顺眼。
好像她才是这个家的外人。
陶旎每天晚上放学的流程是,赶在最后一节课结束前把作业卷子写完,迅速收拾书包,和好朋友去小卖部买个零食填填肚子,对今日校内八卦及所见所闻发表锐评,再去校门口的精品文具店或书店逛一逛,就某本小说漫画的更新激烈讨论一番,最后才恋恋不舍地告别。
往往结束这一套流程后,吴嘉淼已经在回家方向的路口等她了。
秋天的夜晚来得早,他们并排往家走,一般会赶上路口的第一盏灯亮起。灯光和月光一起洒下来,他们同沐其中,却谁也不说话。
吴嘉淼是没话可说。
至于陶旎,她刚讲太多,已力竭。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初三的时候,有些微改变。
学校响应号召,重视体育健康,要组校足球队,吴嘉淼被体育老师喊去,补了个缺。
校队每晚放学后在球场训练,陶旎在书店门口和好朋友分别后,吴嘉淼那边往往还没结束,她需要站在栏杆外,朝着绿茵场上大喊:“吴嘉淼!”
无需多言,吴嘉淼听到后便会和队友打声招呼,拎起外套和双肩包,对她指指校门口。
......
回到家,陶妈的晚饭已然端上桌。
因为两个孩子都长身体,家里的菜式更新换代,升级得非常夸张。
陶旎对锅里是莲藕排骨汤而不是她喜欢的番茄鸡蛋汤一事很是不满,一转头,妈妈就把长得最漂亮标准的一块排骨捞进了吴嘉淼的碗。
她当晚只吃白饭表达抗议。
妈妈看到了,一边骂她,一边把番茄炒鸡蛋往她面前挪。
“原来嘉淼不但学习成绩好,在体育上也有天赋,告诉你妈妈一声,她是不是还没看过你踢球?”
陶旎没听出话中重点,只顾着表达不忿了:“怎么不夸我?我还是班长呢。”
陶妈很是恨铁不成钢:“要不是我逼着你参加竞选,陪你熬几个晚上准备演讲稿,你能选上?学习一般般,集体活动也不积极,你哪怕有个兴趣爱好也行呀?一点不上进。”
陶旎险些气昏倒。
“最后一年了,两个小祖宗,马上中考,好好努力,尤其是你。”陶妈为陶旎加油打气,然后又问吴嘉淼,“我听说你妈妈想让你去读国际学校?”
“是。”
吴嘉淼将筷子放下,不论什么菜,他的碗周永远干干净净。
“好,这多好。你妈妈是为你好,以后你会有出息的。”
......
好好好。
陶旎都快不认识“好”这个字了。
吴嘉淼什么都好,什么都从容,什么都优秀。
十几岁,自尊心最不容侵犯的那几年,陶旎觉得自己无时无刻活在吴嘉淼的阴影下,简直命苦。
别的竞争都不够直接,不够有明显对比,唯有成绩。
因此陶旎在初三伊始便表现出了超乎往常的学习热情,手机不玩了,小说漫画不追了,全心全意,只为打脸吴嘉淼。
这是属于陶旎的少女心事。
除此之外,如若吴嘉淼在其他事情上丢脸,陶旎倒也是乐见其成的。
比如家长会时他空着的座位。
比如学校通知单上他模仿爸妈笔迹的签名,被老师发现。
学校有人传,吴嘉淼家里非常有钱,虽然大家平时吃穿拉不开差距,上千块的球鞋学校里也不只有他穿,但他平时只用二十几块一支的进口中性笔,消耗品才能真正说明贫富差别。
有人反驳说算了吧,我爸认识他爸,确切地说,是他后爸。做生意的男人不都那样?天天换小老婆,吴嘉淼他妈不知道是第多少任,结婚证都没领。
还有人将矛头指向陶旎,说吴嘉淼为什么每天都和陶旎一起走?谈恋爱吗?还是亲戚?
有人回应,屁哦,陶旎身穿abibas还穷乐呢,哪里像是吴嘉淼的亲戚,就算是,也是他妈那边的亲戚。不过话说,陶旎最近几次考试怎么成绩追得这么快,是不是提前知道题了?给老师送礼了吧,说真的,那班长就不该她当,谁知道搞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上次我还看她放学偷偷去办公室,然后......
然后。
嗵。
一向在学校不冒尖不出头,别说打架,连脏话都没说过的陶旎同学,以一记帅气的左勾拳,把正在讲述校园秘辛的男同学脸打肿了。
也把来之不易的班长职务给打丢了。
陶旎回家嚎啕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看见吴嘉淼在家楼下等她。
“早饭你也要来蹭???你家不是有保姆吗?或者出去买个牛奶面包不好吗???”陶旎挡住自己的肿眼泡。
她往左,吴嘉淼也往左。
她往右,吴嘉淼也跟上。
烦死了。
“跟你道个歉。”男生嗓音沉沉,“对不起,有些风言风语,连累你了。”
陶旎心说你知道连累我就离我远点,别来我家了,把我妈还给我,可是抬眼,看到男生清瘦身形和微敛目光,难听的话到底是没说出口。
就当行善积德了。
陶旎这样想。
去学校的路上,她战战兢兢,很怕到了学校老师会勒令她给那男同学道歉,可真实情况是,那男同学一连一个星期都没来上学。
据说是那天放学后,吴嘉淼把他另外半张脸也打肿了。
一周以后,陶旎收到了男同学的短信,内容简短:我错了,我嘴贱,你让吴嘉淼别天天晚上堵我了行么?
......
此次事件罪责划分明确,陶旎除了没忍住,实施了暴力,其他都是无妄之灾。虽然如此,陶旎还是莫名觉察出自己心态的变化。
或许是因为共同的敌人把两个人推入了同一个战壕,又或许是她换位思考后发现,如若是她处在吴嘉淼的处境,有那样的家庭,估计也会性格孤僻,每天拽拽的,懒得理人,但如若碰到真正关心自己的长辈,就想靠近。
这是本能。
总之,因为理解,所以她没有那么讨厌吴嘉淼了。
初三的日子像开了倍速。
关于吴嘉淼的风言风语也随之很快成了飞烟。
陶旎和吴嘉淼的关系再一次拉近,也是和吴嘉淼的妈妈有关。
关于这件事,陶旎倒是记得很清楚。
那是临近中考的春天了。
学校开运动会,初三学生不报项目,只当观众,除了吴嘉淼他们的足球队。因为队里大多数是体育生,比赛机会难得,且重要,因此邀请邻校来比一场友谊赛,声势浩大。
运动会的前一天晚上放学,刚巧下了暴雨,就在所有人都担忧明天运动会能否照常举行时,一辆昂贵的黑色轿车停在校门口。
陶旎当晚没在球场冒雨训练的身影中找到吴嘉淼,却在走出校门时,看到吴嘉淼站在那辆黑车边,浑身早已淋了个透。
吴嘉淼的妈妈站在司机撑的伞下,正说着什么,大概是被吴嘉淼油盐不进的冷漠态度逼急了,一巴掌甩在吴嘉淼脸上,随即侧身痛哭。
校门口站了不少人。
风也不急了,雨也不凶了,大家都想看看这难得一遇的狗血大戏,无聊的学习生活里,从天而降一个爆米花桶,这谁能错过。
陶旎没带伞,也被雨淋了,这场雨大概是有什么使人冲动的化学成分,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跑到吴嘉淼妈妈面前了。
但她没有站进那把伞里。
“阿姨你好。”陶旎笑得人畜无害。
吴嘉淼妈妈自然是认得陶旎的,自觉失态,朝陶旎笑笑,说了句:“你劝劝他吧。等有空我去看你妈妈。”
然后便躲进车内。
弯腰的一霎,陶旎看见了女人隆起的小腹。
黑色轿车载着她很快消失在雨里。
“哎,倒是把伞留给我们啊!这怎么回家?”
陶旎无语,转身抬头,先看到的是吴嘉淼脸上的巴掌印。
随即,两只落汤鸡视线对上,憋了一秒,两秒,竟同时笑出来。
陶旎忽然意识到时光的力量,经过了这些年,吴嘉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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